文∣韓南風

 班機降落首都達卡,是在2月初某日。二月,是孟加拉舉國哀悼的月份。 1952年,孟加拉還被稱為東巴基斯坦時,西巴基斯坦的當權者將當地使用的烏都語(Urdu)強加於東巴基斯坦,四名年輕人在2月21日,因為向當局爭取說母語、寫母語和讀母語的權利,被警察冷血槍殺。每年的這一天,孟加拉人為了紀念他們的犧牲,會從2月20日午夜開始,步行前往母語運動紀念碑(Shaheed Minar)前獻花,並舉辦各種紀念活動。聯合國也將2月21日訂為國際母語日。

我從台灣到孟加拉的漫長旅途中,回憶起過往,那些赤腳行走的深夜,跟著大家手舉標語、歌唱、朗讀、帶著鮮花一路走到紀念碑的點滴。儘管濃濃的睡意襲來,我就是無法閉上眼睛休息。

1952年2月21日母語運動集會場景、烈士;圖右為第一座紀念碑(照片來源:Prothom Alo,2020年2月28日)

我來孟加拉的任務,是研究公共衛生在社會賦權扮演的角色。工作十分緊湊,但時間有限,預算也不允許我因為其它事情而延長停留的時間。但是我很想看看現在的小學生和青少年是否遵循光腳步行、唱歌、製作花束與花環,寫詩和背誦詩歌的傳統。 最後我決定兩者都做:完成研究,並在2020年2月21日凌晨親自向母語烈士致敬。

只是,前所未有的事發生了。COVID-19這個看不見的敵人來到孟加拉,改變了一切。每個人的生活開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發生巨變。我的工作只完成一半,回程航班被取消,錢也快花光,心中還充滿疑惑,希望變成恐懼,直到我找到安全的庇護所才稍減。從我暫住的地方無法走到紀念碑參加紀念會。不只是我,上百萬人也無法參加這場盛會。為了因應COVID-19,孟加拉政府取消公開活動。

「隔離」是我停留在孟加拉這幾個月的最佳寫照。我進行隔離、服從隔離、觀察隔離、恐懼隔離。有時享受它,當然更少不了詛咒它。在COVID-19將我與隔離共處的能力徹底摧毀之前,我回到了台灣。

我大多數家人和朋友都認為,能從孟加拉安全飛回台灣是值得欣慰和喜悅的。他們沒有錯,只是隔離還沒完!我從機場直搭乘政府指定,經過充分消毒的防疫計程車回家,立即開始為了保護自己和社會大眾的14天強制性隔離,之後再自主健康管理7天。儘管台灣的居家檢疫跟孟加拉的隔離一樣不便,但兩地在這COVID年所做的隔離還是有很大的差異。

COVID-19教給我們最重要的一課是隔離。洗手、戴口罩和維持社交距離還不足以對抗致命的新冠病毒,隔離是遠離COVID-19最有效的武器。

此地與彼地的隔離

我在拿到起飛72小時內病毒陰性檢驗報告才能搭機離境。台灣政府沒有要求我入境要提出檢驗陰性報告,但孟加拉政府不允許沒有出示指定檢驗中心發出的COVID-19陰性報告的人士出國。

在機場,我得先在健康服務站出示檢驗證明,才能去航空公司櫃檯報到。下一關是讓航空公司登機櫃檯人員檢查,最後出境的移民官還要再看一次,才讓我搭機。移民官不僅逐字細讀報告,旁邊還會有官員現場立即查詢資料庫,確認我的檢測報告的確有匯入系統。

看著我探查的眼睛,他們笑著說,「最近有人欺騙我們, 隨便拿一張報告,幸好我們有跟衛生部門的資料庫連線,否則完全不會知道那個人其實是陽性,一個無症狀病人。」

這種徹徹底底的「安檢」,我在出發地、轉機機場和抵達台灣時都經歷到了。

台灣的檢疫過程和連連驚喜

在受到衛生部門和移民官員團隊的歡迎之前,熱掃描儀測量了我的體溫,讓我得以走向他們。他們盡了最大的努力,讓我立即了解並遵守14天的居家檢疫。一組人會負責監督我的檢疫,不過問題來了,我不是LINE用戶,手機也沒安裝條碼掃描app,這個問題很快就解決了。然後我的個資、健康狀況、航班資料和電話號碼都輸入監控系統。他們建議我將電話保持24小時開機,直到檢疫期結束為止。

我雖然已經做好強制隔離/檢疫的準備,但回到台灣卻無法見到家人,還是很傷感。

機場禁止使用大眾交通工具來防止COVID-19的傳播。 我聽從指示,走到大廳,看到指定的防疫計程車。我一走近叫車櫃檯,一群人(登記人員/經理和計程車司機)用消毒劑來歡迎我。 我很開心地看著他們在我的行李箱上噴灑消毒劑的樣子,感覺就像在給寵物洗澡一樣!

在危機當中,驚喜好像永遠不會結束。結束計程車櫃檯的洗禮,車子開動了。在凌晨時分,漫長的旅程特別無聊,讓人感覺不到這塊土地的脈搏,一切顯得溫馴而遙遠,將人帶入虛無的世界! 我不想再寂寞,閉上了眼睛,立即入睡。

我在計程車抵達家門口的前幾分鐘醒來。里程表顯示新台幣1,370元(從我家到機場的單程跳錶車資約落在新台幣1,200元至1,500元之間)。我拿出1,400元給司機,他沒有找我三十元,而是退給我四百元!他說,「公定價是新台幣一千元,不能多收也不會少收,謝謝。」然後幫我把行李箱搬出來。我腦筋還沒轉過來,不知道他為什麼只收一千元,然而他只說謝謝,請保重,就離開了。

政府補貼的計程車資,是我抵達台灣後的第二次驚喜。

信箱中的驚喜

我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有口罩、垃圾袋(足夠裝14天隔離期製造的垃圾)和正確洗手與安全使用口罩的教學,還有不少宅在家的健身和娛樂app。這項令人驚喜的安排,是台灣疾管署(CDC)為隔離/檢疫面臨不便的人們提供的貼心關懷,收到這些禮物讓我很開心。

居家檢疫期間是CDC和警察在監視我。CDC透過手機簡訊詢問我的健康狀況,以及是否需要任何幫助。他們每天查勤,我則迅速回應。警察監視我的活動,看看我有沒有違反隔離規定,每天都會打電話,也總是問我是否需要幫助。

有一天我收到一條簡訊,說我離開檢疫地點(僅幾分鐘),應盡速返回。從檢疫開始以來,我根本沒出過門。難道又是一個驚喜?簡訊傳來後的10到15分鐘內,我聽到敲門聲…警察來了,檢查我的身份證件,問我去那裡!他了解狀況後離開,離開前不忘提醒我:不要關手機!

我的手機從來沒關機過,警察來之前、之後都沒有。這是我遇到的第四個驚“喜”。

下一個驚喜是收到1萬5千元的居家檢疫補償。金錢支持確實是很大的幫助,不過這還不是最棒的。

最後一個,也是最驚喜的驚喜,是今天晚上收到地方政府的信,通知我居家檢疫補償已核可,並將在30天內把1萬5千元存入我的銀行帳戶。這封信在11月27日發出,今天是12月3日。信在一周內就寄到我手上。確切地說,是在5個工作日,但我從銀行獲悉,補償金是在發信前就已匯入帳戶!

我在想,台灣政府的超前部署,著實驚人!

孟加拉的隔離場景與驚喜

在達卡機場的航站大廳下樓,走到入境櫃檯,我看到豎起的金屬門供乘客穿行,以便熱感應系統測量體溫。旁邊還站了兩位工作人員,一人手拿著溫度計,卻只看著隔壁正在滑手機的同事。他們應該手動測量每一名穿過金屬門的人的體溫!周圍也有人在閒聊,就是沒人看著金屬門旁的螢幕。

孟加拉衛生部官員於2020年1月22日對抵達達卡國際機場的旅客進行體溫篩檢(照片來源:AFP)

一大群人從剛抵達的機艙走出來,然後前往入境櫃檯。

在排隊等候入境時,我聽到一些移民官員大聲叫著,「從中國來的旅客請排這裡!來自中國武漢的旅客請在此排隊。」很多人都移動了,但5個年輕人卻猶豫不前,其中一個說,「不要去,他們會把我們隔離,那比坐牢還糟。不要過去。」最後,他們還是不得不去指定的地方排隊。

我是從他們的口裡,第一次聽到因為武漢肺炎而祭出的「隔離」。來自武漢和中國其他地區的人被送到機場附近的臨時檢疫中心。

入境檢查時,警官問我,「你從那裡來?」

「台灣」,我回答。

「哦,中國台灣!那你得去那兒排隊… 」他試圖引導我去排中國隊伍。

我說,「不,不是中國。我來自台灣。」

他困惑的再問一次,「那個航班?」我給他看登機證,他確信我來自泰國,在護照頁蓋上抵達章,我很高興離開了!

離開機場之後,還有在孟加拉停留期間,我從「檢疫」學到的,是一段悲慘的故事。(待續)

譯∣曾育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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