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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ory of Fort Galle 迦勒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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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民 / 中興大學國際政治學研究所副教授

斯里蘭卡舊稱錫蘭(Ceylon),自古以來一直是印度洋海上貿易的樞紐,早在希臘時代就已經和歐洲建立貿易往來。1640 年春,荷蘭人東來,在此地與葡萄牙人進行一番激戰後佔領迦勒。荷蘭殖民時期風貌-特別是建築與人文氣息-在這座城堡裏完全被保留下來。198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這裏指定為世界文化遺產之後,迦勒搖身一變,成為斯里蘭卡少數的世界級觀光客景點,也是一座古建築愛好者及歷史學家熱衷探索的文化寶庫。

China-India’s Aksai Chin Issue 中印西段邊界爭議的遠因 (下)

陳牧民/中興大學國際政治所副教授

前篇提到,英國人登場之後,大致劃出今日西藏阿里地區與拉達克之間的傳統邊界,這是中印邊界較沒有爭議的地區,不過在喀什米爾北部,和西藏、新疆之間的邊界仍未解決。1864-1865年之間,印度測量局官員約翰遜(W.H. Johnson)向英國殖民當局提出「約翰遜線」,1899年又有「馬繼業-竇訥樂線」,1963年中國與巴基斯坦所簽訂的邊界協定大致是以馬繼業-竇訥樂線及1905年的修正線為基礎。但印度與中國之間缺乏互信,雙方各說各話,阿克賽欽的主權歸屬問題延宕至今,似無解決跡象。

Presidential Election in Sri Lanka 斯里蘭卡總統大選現場報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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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陳牧民 / 中興大學國際政治所副教授

大選之後,族群關係何去何從?族群問題在此次選舉是個頗為重要的議題。

斯里塞納的勝選和少數族群的支持有很大的關係。斯里蘭卡有兩大主要族裔:主要信奉佛教的僧伽羅人(Sinhalese)及信奉印度教的泰米爾人(Tamils)。二戰後的政權皆由僧迦羅人主導,在一系列的本土化政策之下,泰米爾人處於不利地位。而為數不多的穆斯林因總統拉賈帕克薩縱容佛教激進團體攻擊穆斯林,許多穆斯林心生反感。因此,當斯里塞納成立在野大聯盟時,立刻得到上述二個族裔的支持。新總統就任後,所有的少數族群期待他在處理族群議題上有新作為。

Presidential Election in Sri Lanka 斯里蘭卡總統大選現場報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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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斯國總統兩大候選人。圖片來源

陳牧民 / 中興大學國際政治所副教授

本文以選舉 Q & A 的形式,提綱挈領說明斯里蘭卡政治體制的幾次重大變革、憲法層次的選舉爭議、半路殺出的重量級反對黨 VS 具有強大行政資源的現任總統各自的訴求與優勢,以及打 x 投票與排序的選舉過程。

Presidential Election in Sri Lanka 斯里蘭卡總統大選現場報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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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斯國總統大選,左為賈帕克薩,右為斯里塞納。圖片來源

陳牧民 / 中興大學國際政治所副教授

斯里蘭卡總統利用國會多數優勢修憲,讓總統得連選連任,一連串舉動備受各界批評。原本勝券在握的總統卻沒料到自身政黨的秘書長卻突然率領一干黨內領袖投靠敵營,並獲得所有在野黨支持成為共同候選人,如此戲劇性的發展讓人始料未及,由目前態勢來看,雙方勢均力敵,究竟誰會獲得選民青睞,答案在 19 日就會分曉。

【時事評論】強權陰影下的民主試驗─2013年不丹選舉結果分析

陳牧民(中興大學國際政治所副教授)

2013年喜馬拉雅山間小國─不丹舉行了第二屆國民議會選舉,不料選舉結果公佈,在野的「人民民主黨」(People’s Democratic Party)竟然擊敗已執政五年的「不丹繁榮進步黨」(Druk Phuensum Tshogpa),讓不丹政局一夕變天。關於執政黨慘敗的原因,外界普遍認為是因為印度在選前宣佈暫停對不丹的能源供應,而印度此一舉動又和中國有關。因此本文從不丹建國以來的發展過歷程來探討印度與中國在不丹選舉中扮演的角色及重要性。


強權陰影下的民主試驗─2013年不丹選舉結果分析

文/ 陳牧民(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 副教授)

 

喜馬拉雅山間小國不丹在2013年5-7月間舉行了第二屆國民議會選舉,共有四個政黨登記參選,角逐47個議員席次。不料選舉結果公佈,在野的「人民民主黨」(People’s Democratic Party)竟然取得32席,擊敗已執政五年的「不丹繁榮進步黨」(Druk Phuensum Tshogpa),讓不丹政局一夕變天。執政黨為何慘敗?外界普遍認為是因為印度在選前宣佈暫停對不丹的能源供應,而印度此一舉動又和中國有關。印度與中國在不丹選舉中扮演什麼角色?以下將試圖就這個問題提出分析。

歷史上不丹作為一個地理區域,受到西藏文化與宗教的影響很深,但一直到近代之前都沒有形成統一的國家,西藏政府曾經多次嘗試將這個地區納入其統治範圍也未能成功。今日的不丹政體──不丹王國──是在1907年由烏顏.旺楚克(Ugyen Wangchuk)所建立的,這個王國在外交上受到英國的「指導」,實際上是英國的保護國。

↑ 不丹第一任國王─烏顏.旺楚克(Ugyen Wangchuk)

↑ 不丹第一任國王─烏顏.旺楚克(Ugyen Wangchuk)

從旺楚克一世建國至今,不丹共出現五位國王,其中第二位國王吉美.旺楚克在位期間(1926-1952),印度脫離英國而獨立,不丹立刻與之簽訂條約,由印度繼承英國對不丹的影響力。從今日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條約等於是出賣國家自主性的不平等條約,但是當時的背景是中國剛取得對西藏的控制權,對不丹的安全構成嚴重威脅,與西藏文化相近且地理相鄰的不丹有必要找到一個能保障其地位的大國,印度正好符合這個要求。且當時不丹仍然是處在一個極度封閉的環境之中,境內沒有現代道路(印度總理尼赫魯前往訪問還是騎氂牛進去的),亟須外界援助。印度既取得對不丹的影響力,也同意對這個小國提供各種援助,包括各級學校教師、能源供應、財政補助等等。今日外國遊客到不丹,發現此地年輕人都能用英語溝通,以為這是不丹政府有遠見,很早就推行英語教育來走向國際化,其實這是因為當年不丹境內缺乏師資,只好靠印度政府招募老師到不丹教學,而這些只會講英語的教師把印度的教科書帶來,反而讓不丹學童提早全面接受英語教育。

因為印度的關係,不丹的對外關係發展很慢,直到1971年才申請加入聯合國,同年與印度建交並互派大使。2007年不丹與印度重新簽訂了友好條約,將過去條約中「不丹外交關係受印度政府指導」的字句修改成「兩國政府將積極合作以維護雙方的國家利益」,新修訂的字句讓不丹看起來更像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即使如此,不丹在發展對外關係的時候仍處處展現出尊重印度的態度,與其他國家建交前大概都會先獲得後者的默許。迄今與不丹有外交關係的國家只有53個,都是一些中小型國家;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美、中、英、法、俄)與不丹均無邦交;而與不丹建交的國家中,只有印度、孟加拉、科威特三國在不丹設有大使館。

↑ 第四任國王吉美.新格.旺楚克(Jigme Singye Wangchuk)

↑ 第四任國王吉美.新格.旺楚克(Jigme Singye Wangchuk)

人對不丹印象最深的是其「幸福指數」很高──這是其第四任國王吉美.新格.旺楚克(Jigme Singye Wangchuk)在1972年時所創造的概念,主張施政的目的在增加人民的幸福感,因此不丹政府並不追求純粹的經濟成長,而主張物質進步必須兼顧精神文明的發展,這包括保存傳統文化、提倡佛教精神、維護生態環境等措施。這使得不丹在人民尚不富裕的情況下(人均GDP只有2千5百美元),人民普遍樂觀知足,在世界上可謂獨數一格。旺楚克四世除了提倡幸福指數之外,同時也推行民主,他在2006年1月宣佈將王位讓給其長子吉美.凱薩爾.納姆耶爾.旺楚克(Jigme Khesar Namgyel Wangchuck,在當年12月正式即位),並開始將王國改為立憲君主制,設立兩院制國會。不丹在2008年進行了首次國民議會(下議院)選舉,選出47位議員,由支持王室的不丹繁榮進步黨取得45個席次,黨魁吉美.廷里(Jigme Thinley)出任首相。其實廷里過去曾經擔任過兩次首相,也曾任外交部長,不過只有2008年這次是真正因選舉而上台執政。

↑ 不丹繁榮進步黨黨魁─吉美.廷里(Jigme Thinley)

↑ 不丹繁榮進步黨黨魁─吉美.廷里(Jigme Thinley)

過去不丹因為地處偏僻,民智未開,加上財政上有印度支持,所以對於國際事務不甚積極。但廷里總理卻對國際事務頗為熱衷:他最自豪的政績是讓世界知道不丹──過去五年他積極參與各類國際活動,與許多國家建交,甚至親自飛往聯合國參加關於「幸福指數」的國際會議。2012年6月,廷里在里約熱內盧舉行的聯合國地球高峰會上與中國總理溫家寶見面,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兩國政府總理的正式接觸,雖然事後廷里表示此次會面是為了爭取讓不丹進入聯合國安理會,但中國媒體的報導卻是「不丹總理希望儘快與中國建交」。

此舉似乎踩到印度設定的紅線:2013年選舉前,印度政府突然決定暫緩撥付給不丹的財政補助,並宣佈停止對不丹的煤油與天然氣供應。印度的動作對原本經濟狀況不佳的不丹無疑是雪上加霜:近年來因為印度盧比大幅貶值,讓貨幣與盧比掛鈎的不丹吃足苦頭:貸款遭到凍結,政府被迫縮減支出,連車輛進口都受到限制。反對黨「人民民主黨」抓住這個機會猛力攻擊廷里,指他只會搞外交,卻忘了最重要的印度以及國內的危機。執政黨雖然極力辯護,說不丹與印度的關係沒有任何改變,但是選民顯然並不領會,最終在投票時選擇了人民民主黨。廷里黯然下台,由47歲的策林.托傑(Tshering Tobgay)擔任總理。

不丹是否真的想和中國建交,本文作者在2013年1月前往不丹研究時,曾就此事詢問長駐當地的印度記者Aby Tharakan,他表示政府裡的確有人主張與中國發展關係,但是王室基本上對此事持反對立場。由於國王在政治上仍然具有絕對的影響力,加上不丹與印度的緊密關係,與中國建交目前並不可行。但是另一位受訪的不丹籍學者Dil Rahut卻表示這個國家在地緣政治中的地位非常脆弱,必須與大國交好來保持自身安全,過去不丹所採取的策略時完全仰賴印度,但是面對中國崛起的趨勢,不丹應該要考慮與中國交往。不過Rahut也承認這種主張在現階段還無法在國內獲得支持。

從地理位置來看,不丹最大的缺點是過於孤立,歷史上不丹幾乎只和西藏和錫金交往,與印度、中國這兩個亞洲古老文明反而沒有聯繫。但是由於歷史因緣,印中兩國在20世紀卻成了不丹唯一的兩個鄰國。1950年代中國佔領了部分不丹領土,不丹選擇靠攏印度以求自保,但兩國之間的領土糾紛一直沒有解決。雙方邊界在1960年關閉之後就沒有再重新開放,1966年與1979年還兩度發生邊界衝突。1984年間雙方開啓邊界談判,就七段爭議領土進行討論,至今已進行了19回合。2012年傳出雙方已經完成劃界共識的新聞,但至今仍未正式簽約。

目前中國對不丹最大的吸引力是經濟:歷史上不丹與西藏之間的貿易往來非常密切,但後來因為邊界封閉,不丹與中國之間的貨物往來都必須透過印度。雖然兩國貿易量不大(每年只有一百萬美元),但是如果能夠直接貿易,對不丹國內經濟會有很大的幫助。舉例來說:前往不丹旅遊的人都知道這個國家全面禁煙,但是市面上還是買得到中國香煙,可見邊界走私的情況的確存在。不丹對中國來說絕對不會是一個重要的貿易夥伴,但是對於促進西藏地區的發展仍然具有一定的重要性。

此次不丹選舉結束後,印度總理辛格立刻拍發賀電給不丹新政府,而新任總理托傑也在8月底訪問新德里,獲得約9億美元(540億美元)的援助,不丹的經濟困境暫時得到舒緩,而印度也如願得到不丹這個盟友「效忠」的保證。中國與印度在不丹的權力角力至此告一段落,但隨著中國在南亞地區的影響力增加,不丹這個位於中印之間的小國,未來可望會繼續成為兩大強權戰略競爭的目標。

 

(本文刊載中興大學國際政治出版之學術期刊《全球政治評論》第45期,預計於2014年2月出版 )


【特稿】印度那薩爾Naxalite毛派游擊隊(陳牧民)

陳牧民(中興大學國際政治所副教授)

那薩爾(Naxalite)一詞源自西孟加拉邦的Naxalbari村,一般認為此地是毛派游擊隊運動的發源地。該運動起源於1960年代的印度共產黨分裂,不過毛澤東人民戰爭式運動更可追溯至1946-1951年發生在海德拉巴地區反抗封建地主的Telangana起義。自1970年代以來,數十個毛派游擊隊團體活躍於農村落後地區,特別是中部及東部等較為貧窮的邦,對印度國內政治秩序構成一定程度的威脅。過去印度政府曾多次以武力圍剿,仍無法完全消滅。毛派游擊隊存在可說是印度政治的一個獨特現象。後來印度毛派分裂成依靠選舉上台執政的印共(馬)和在鄉下打游擊的毛派都源自馬克思列寧主義,兩者都自稱代表真正的共產黨,但在印度這片土地上卻發展出完全不一樣的生存方式,堪稱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現象。而未來印共(馬)與Naxalite毛派在政治上的影響力也將繼續成為全世界最大民主國家印度未來政治走向的最大變數之一。本文作者陳牧民教授對Naxalite毛派的起源與發展現況以及印度政府的因應措施進行詳細的分析。


印度那薩爾(Naxalite)毛派游擊隊

文/陳牧民

 

那薩爾(Naxalite)一詞源自西孟加拉邦的Naxalbari村,一般認為此地是毛派游擊隊運動的發源地。該運動起源於1960年代的印度共產黨分裂,不過毛澤東人民戰爭式運動更可追溯至1946-1951年發生在海德拉巴地區反抗封建地主的Telangana起義。自1970年代以來,數十個毛派游擊隊團體活躍於農村落後地區,特別是中部及東部等較為貧窮的邦,對印度國內政治秩序構成一定程度的威脅。印度政府多次以武力圍剿,但都無法完全解決。毛派游擊隊存在可說是印度政治的一個獨特現象。本文將對Naxalite毛派的起源與發展作詳細分析。

 

Naxalbari起義事件與印共(馬列)

1967年7月,大吉嶺地區的Naxalbari村的一位農民因為抗拒地主的蠻橫要求而遭到地主指使的流氓毆打,憤怒的農民組織起來反抗地主,此事件因此被稱為Naxalbari起義。[1]當時印度共產黨(馬克思主義)參與執政的西孟加拉邦政府動用警察力量鎮壓農民叛亂,這場運動只維持了短短的72天,但許多印共(馬)支持者不滿政府的處理方式,在邦議會前發動抗議行動。1967年11月12-13日,部分印共(馬)領袖在加爾各答集會,宣佈成立「全印革命者協調委員會」(All India Coordination Committee of Revolutionaries, AICCR),支持Naxalbari革命路線,不過AICCR並沒有公開和印共(馬)決裂,仍然算是印共(馬)內部的一個組織。次年這個組織改名為「全印共產黨革命者協調委員會」(All India Coordination Committee of Communist Revolutionaries, AICCCR),領導Naxalbari起義的Kanu Sanyal、安得拉邦議會的反對黨領袖T. Nagi Reddy、以及西孟加拉邦的印共(馬)領導人Charu Mazumdar(也有文獻稱為Majumdar)都參加了這個組織。到1969年「全印共產黨革命者協調委員會」宣佈改組為一個新的政黨:印度共產黨(馬克思-列寧),英文為Communist Party of India (Marxist-Leninist)。印共(馬列)的成立象徵著激進共產黨員與印共(馬)的正式分裂,這個新政黨主張以人民起義、武裝鬥爭的方式推翻資產階級政權,反對印共與印共(馬)的議會路線。印共(馬列)受到當時採取極左政治路線的中國共產黨支持,一度承認其為唯一的合法印度共產黨代表。

印共(馬列)成立後在西孟加拉、比哈爾、安得拉邦、泰米爾、喀拉拉、旁遮普、喀什米爾等地建立據點,總書記Charu Mazumdar號召農民組織游擊隊(guerrilla warfare by peasants)來推翻印度政府,用激進的毀滅性戰爭(battle of annihilation)來實現階級鬥爭。他根據參與Naxalbari起義經驗寫成的八篇文章(稱為historical eight documents)為該運動提供理論上的基礎,不過他的主張並沒有獲得黨內所有人支持,路線之爭一直存在。Mazumdar後來遭警方逮捕,1972年7月病死獄中,印共(馬列)內部開始出現分裂。許多領袖宣佈脫離印共(馬列)中央另外成立新組織,或是自稱代表正統的印共(馬列),分裂的原因有的是因為領導人個人因素,有的則是路線之爭,甚至還因當時中國政局變化出現支持和反對林彪的集團。

 

主要的Naxalite毛派團體

從1970年代初迄今出現過的Naxalite毛派團體總共有數十個,多數都源自1967年的「全印革命者協調委員會」,將Naxalbari起義視為印度共產黨革命運動的新起點,此後外界開始用Naxalite(納薩爾派)一詞來稱呼這些左派團體。這些團體立場各異。不過大致都在意識形態上擁有一些共同點:

  1. 認定印度政府是資產階級的代表;
  2. 以馬克思主義與毛澤東思想為最高指導原則;
  3. 堅決反對印共與印共(馬)的議會路線
  4. 主張用武裝鬥爭的手段推翻印度政府;
  5. 將1967年Naxalbari起義視為全印度革命運動的開端。

不過各Naxalite毛派團體間對於革命路線有很大的差異,這些差異主要反映在以下議題:

  1. 如何看待1967年Naxalbari起義的效果,毀滅性戰爭路線是否正確;
  2. 應該堅持武裝鬥爭策略、還是設法爭取並擴大群眾的支持;
  3. 活動方式應該公開或是轉入地下;
  4. 印度目前是處於封建主義階段或是已經進展到資本主義階段;
  5. 是否應該與其它社會團體結盟,組成聯合陣線對抗共同敵人。

印度學者Bidyut Chakrabarty與Rajat Kumar Kujur認為這些Naxalite毛派團體雖然在意識形態的論述上頗具吸引力,但是缺乏組織與整合的能力,也沒有很好的論述能力,最終難以發展成一個具有全國影響力的運動。不過Naxalite毛派組織之所以能存在,是因為他們代表了農民武裝起義這條獨特的政治路線,高舉以人民力量來奪取政權的偉大目標。[2]在數十個Naxalite毛派團體中,比較重要的有以下三個:

1. 人民戰爭集團(People’s War Group, PWG):源自印共(馬列)中央組織委員會(Central Organizing Committee, CPI-ML),這是來自安得拉邦的印共(馬列)領袖Kondapalli Seetharamaiah在1972年Mazumdar死後所成立的組織,兩年後Seetharamaiah又帶領一群人另組安得拉邦印共(馬列)中央組織委員會(Andhra Pradesh State Committee of the Central Organizing Committee, CPI-ML);到了1980年4月22日列寧生日當天,Seetharamaiah又再度帶領一些人組成人民戰爭集團(People’s War Group),不過幾年後Seetharamaiah卻在黨內鬥爭中敗陣,慘遭自己的同志開除。[3]該團體主要活動於安得拉邦,也見於卡納特卡、馬哈拉施特拉、中央邦與比哈爾邦。[4]該組織在1998年與另一個毛派團體「印共(馬列)黨派聯合」(CPI-ML-Party Unity)合併,成為所有的毛派武裝團體裡影響力最大的組織,人民戰爭集團曾在許多地區建立獨立的政府與中央對抗。

2. 印共(馬列)解放(CPI-ML-Liberation):主要是印共(馬列)內支持原總書記Mazumdar的人,主要成員來自比哈爾邦。1977年印度緊急狀態結束後,政府將多數關押在監獄的印共(馬列)領袖釋放出來,黨中央嘗試將各股離散的勢力重新結合,發展成這個組織,主要活躍於比哈爾邦、另外也在北方邦,特里普拉(Tripura)、以及西孟加拉擁有支持者。印共(馬列)解放後來在1980年代初改變立場,開始以印度人民陣線(Indian People’s Front, IPF)的名義參與政黨選舉,並在1989年成功當選比哈爾邦地區的印度國會下議院代表。[5]目前該組織表面上已經放棄武裝鬥爭策略,改走議會路線,並在北方邦等數個邦的議會中有席位,不過在其黨綱中仍然沒有完全放棄重回武裝革命的可能性。[6]

3. 毛主義行動中心(Maoist Communist Centre, MCC):源自Dakshin Desh (意為南方土地,相對於中國共產黨執政的北方土地),這是個從1964年就存在的左派組織,領袖為Kanhai Chatterejee,奉毛澤東的人民戰爭思想為指導原則,因不認同印共(馬)而脫黨,但也未參加1969年成立的印共(馬列);1975年該團體重新命名為印度毛主義行動中心(Maoist Communist Centre),活躍於西孟加拉邦與比哈爾邦。這個組織奉毛澤東為偉大的革命領袖及導師,認為印度必須倣效中國,以持久的人民戰爭路線來取得政權,達到解放印度的最終目的。[7]2003年毛主義行動中心與另一個毛派團體革命共產黨中央-毛主義(Revolutionary Communist Centre-Maoist)合併,改稱全印毛主義行動中心(Maoist Communist Centre of India, MCCI)。

←Naxalite毛派游擊隊集會

Naxalite毛派游擊隊集會

印共(毛主義)之出現

如上所述,印度的毛派團體之間互相競爭,有時也會合併成新的團體,其中最重要的發展是2004年9月21日,人民戰爭集團與毛主義行動中心正式宣佈合併,成立印度共產黨(毛主義)(Communist Party of India (Maoist), CPI(Maoist))。這個組織的成立有兩個重要意義:一方面象徵着過去分散、彼此競爭的毛派團體成功整合成一個單一政黨,一致對外;另一方面代表這過去毛派的兩大勢力(來自安得拉邦的人民戰爭集團與活躍於比哈爾邦的毛主義行動中心)之間的和解。印共(毛主義)所宣稱的目標是在從尼泊爾到比哈爾與安德拉邦之間建立一個革命區,以武裝鬥爭的方式來奪取政權。在策略上,印共(毛主義)主張以農民武裝起義為主,以鄉村包圍城市的方式來擴大革命成果。

 

女性Naxalite毛派游擊隊戰士

女性Naxalite毛派游擊隊戰士

無論是從結構還是規模來看,印共(毛主義)都是一個非常完整的政治組織:由黨代表大會選出37位中央委員會委員,再從中選出14位政治局委員;在中央委員會之下有五個層級的黨組織,另外還有掌管軍事事務的「中央軍委會」。中央軍委會掌管的武裝部隊稱為「人民解放軍游擊隊」(People’s Liberation Guerrilla Army),依據印度學者P. V. Ramana的估計來源,這支武裝部隊的人數在9000到12000之間;[8] 阿拉伯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的一篇報導則估計11500人。[9]

不過印共(毛主義)的成立是否就是所有Naxalite毛派勢力的成功整合也不無疑問。原本在整合過程中同意加入的另一支團體「印共(馬列)-Janashakti」在2006年宣佈退出;2007年在奧里薩邦發生的一起由Janashakti集團策劃的恐怖攻擊事件,三位林務官員遭殺害,印共(毛主義)立刻澄清與該事件無關。此外,卡納特卡邦的部分印共(毛主義)成員因為不認同農村武裝鬥爭的路線而宣佈退出。[10]

 

Naxalite毛派的發展與印度政府的作為

印度內政部早就依據1967年的「防範非法活動法」(Unlawful Activities Prevention Act)將人民戰爭集團與毛主義行動中心列為非法恐怖組織;[11]2009年更進一步宣佈二者合併之後的印共(毛主義)為恐怖組織。[12]不過歷經四十餘年的發展,毛派團體不僅沒有消失,其影響力還擴張到全國三分之一的領土範圍。Naxalite毛派宣稱其武裝活動的目的是建立一個從尼泊爾一直延伸到安得拉邦的解放區,或稱「紅色走廊」(Red Corridor),最終將游擊隊轉變成正式的人民解放軍,進而以武力推翻印度政府(見下表)。其行動策略主要是以綁架、謀殺、以及炸彈攻擊等方式破壞地方政治秩序。Naxalite毛派在其控制區域內向人民徵稅、徵收煙葉(beedi leaves)、甚至種植鴉片等方式來開拓財源,據估計每年勒索的財務金額達到15億盧比之多。[13] 2006年印度總理辛格(Manmohan Singh)甚至表示「納薩爾團體是印度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內部安全挑戰」。[14]

印度毛派活動區域圖

印度毛派活動區域圖

印度政府在2006年提出一項14點計劃,從「安全」與「發展」兩個方面打擊Naxalite毛派團體,並在內政部設立專責單位(Naxal Management Division)來監控Naxalite團體活動。中央政府在安全方面的作為包括「安全相關支出」(Security Related Expenditure)與「特別基礎設施計劃」(Special Infrastructure Scheme)兩個計劃,主要就是用專款補助地方政府的剿滅行動,並補助與安全相關的基礎設施建設。在發展方面,印度政府提出「整合行動計劃」(Integrated Action Plan)與「道路改善計劃」(Road Requirement Plan),專款改善鄉村地區的基礎設施、建立道路網,以有效打擊游擊隊勢力。[15]不過到目前為止,印度的軍方並沒有直接參與打擊Naxalite毛派游擊隊的行動,也拒絕外界主張應該調動陸軍直接參與剿匪的要求。2006年印度政府首次推出「投誠與平反」(surrender-cum-rehabilitation)辦法,規定投誠者可以獲得1萬5千盧比的賞金以及每個月2千盧比的津貼,希望以高額獎金誘使Naxalite毛派團體放下武器投降;[16]今(2013)年4月初,印度政府進一步「加碼」將賞金提高:高階毛派軍官可以獲頒25萬盧比的賞金;低階士兵可以得到1萬5千盧比的賞金,此外印度政府還安排投誠者轉業,並每個月給予4千盧比的薪水。攜帶武器投誠者另根據武器性能給予最高3萬5千盧比的賞金。[17] 由於這個新辦法才推出不久,目前仍看不出成效。

2011年7月在比哈爾省13歲的毛派游擊隊員 Pramod Tiwari向警方投降的儀式

2011年7月在比哈爾省13歲的毛派游擊隊員 Pramod Tiwari向警方投降的儀式

結論

共產黨脫離出來的Naxalite 毛派游擊隊經過四十餘年的發展,目前仍然對國內政治與社會秩序構成一定的威脅。中央政府雖然祭出各種政策,但一直無法完全剿滅毛派勢力,去(2012)年在東部的奧里薩邦,首次發生Naxalite綁架義大利遊客的事件,對照印度在國際上的崛起大國形象,是頗為難堪的事實。[18]依靠選舉上台執政的印共(馬)和在鄉下打游擊的毛派都源自馬克思列寧主義,都自稱代表真正的共產黨,但在印度這片土地上卻發展出完全不一樣的生存方式,全世界大概只有印度這樣複雜多元的國家才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印共(馬)與Naxalite毛派在政治上的影響力也將繼續成為全世界最大民主國家印度未來政治走向的最大變數之一。

 

 



[1] “History of Naxalism,” Hindustan Times, December 15, 2005, http://www.hindustantimes.com/News-Feed/NM2/History-of-Naxalism/Article1-6545.aspx

[2] Bidyut Chakrabarty and Rajat Kumar Kujur, Maoism in India (Routledge India, 2012), 47.

[3] Bidyut Chakrabarty and Rajat Kumar Kujur, Maoism in India (2012), 49.

[4] Peter Roland deSouza and E. Sridharan eds., India’s Political Parties (2006), 219.

[5] “History of Naxalism,” Hindustan Times December 15, 2005, http://www.hindustantimes.com/News-Feed/NM2/History-of-Naxalism/Article1-6545.aspx

[6] 印共(馬列)解放總綱領(General Programme of the CPI(ML)Liberation),轉引自Bidyut Chakrabarty and Rajat Kumar Kujur, Maoism in India (2012), 48.

[7]毛主義行動中心機關報紅旗(Red Star)特刊20期內容,轉引自Bidyut Chakrabarty and Rajat Kumar Kujur, Maoism in India (2012), 53.

[8] P. V. Ramana, Growth of the CPI (Maoist), in Gurmeet Kanwal and Dhruv C. Katoch ed.,Naxal Violence: The Threat Within (New Delhi: Knowledge World, 2012)。轉引自Sandeep Kumar Dubey, “Maoist Movement in India: An Overview,” IDSA Backgrounder, August 6, 2013, 9.

[9] Kamal Kumar, “Analysis: India’s Maoist Challenge,” Al Jazeera, website, August 20, 2013, http://www.aljazeera.com/indepth/features/2013/08/2013812124328669128.html

[10] Bidyut Chakrabarty and Rajat Kumar Kujur, Maoism in India (2012), 56.

[11] http://www.mha.nic.in/uniquepage.asp?id_pk=292

[12] http://pib.nic.in/newsite/erelease.aspx?relid=49325

[13] Sandeep Kumar Dubey, “Maoist Movement in India: An Overview,” IDSA Backgrounder, August 6, 2013, 17.

[14] “Naxalism the biggest challenge: PM,” Hindustan Times, April 13, 2006,  http://www.hindustantimes.com/News-Feed/NM9/Naxalism-biggest-challenge-PM/Article1-86531.aspx

[15] Sandeep Kumar Dubey, “Maoist Movement in India: An Overview,” IDSA Backgrounder, August 6, 2013, 20.

[16] “Guidelines for surrender-cum-rehabilitation of Naxalites in Naxal affected areas,” Nov.13, 2006, 轉引自:South Asia Terrorism Portal,

http://www.satp.org/satporgtp/countries/india/maoist/documents/papers/naxalsurrender1009.htm

[17] Sandeep Kumar Dubey, “Maoist Movement in India: An Overview,” IDSA Backgrounder, August 6, 2013, 21.

[18] “India Maoists kidnap Italian tourists in Orissa,” BBC News, March 18, 2012, http://www.bbc.co.uk/news/world-asia-india-17421561

 

【特稿】印度那薩爾 Naxalite 毛派游擊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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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拉巴相對位置。圖片來源

陳牧民 / 中興大學國際政治所副教授

那薩爾(Naxalite)一詞源自西孟加拉邦的 Naxalbari 村,一般認為此地是毛派游擊隊運動的發源地。該運動起源於 1960 年代的印度共產黨分裂,不過毛澤東人民戰爭式運動更可追溯至 1946-1951 年發生在海德拉巴(Hyderabad)地區,反抗封建地主的 Telangana 起義。自 1970 年代以來,數十個毛派游擊隊團體活躍於農村落後地區,特別是中部及東部等較為貧窮的邦,對印度國內政治秩序構成一定程度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