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觀察導讀|筆者以任職於第一線觀察為據,在臺灣提供完善獎學金的情況下,臺印兩國之間合作交流的癥結點為何。其認為華語難度、印度學生們較缺乏對臺灣的理解等等,都是造成印度學生對臺交流隔閡的原因。筆者最後點出若要填補這項鴻溝,需要長時間的投入,建立出一個成功社群的典範,同時促進雙方社會理解,方能改變印度學生對於投入台灣求學、學習華語的評估。

著|Neeraj Mehra,現任職於駐印度臺北經濟文化中心教育組秘書。

譯|陳潔儒(Nikita),國立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之碩士。

▼多位取得獎學金之印度學生於2024年在駐印度臺北經濟文化中心出席頒獎典禮。/來源:中央社

印度與臺灣關係中,有一項鮮少受到國際關注的面向正悄悄地發展。作為全球科技最先進的經濟體之一,臺灣擁有全球不可或缺的半導體產業,也正積極、有系統且投入大量資源吸引印度人才。獎學金經費已經到位,培育計畫也規劃完成,大門早已敞開。然而,始終缺少了一項關鍵因素,使這段關係無法真正發展成長久而深厚的人與人交流。

申請獎學金人數持續增加,顯示印度學生對臺灣確實抱有興趣。然而,在這段合作關係的核心,始終存在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那便是語言。而此非政府政策、老師或學生的熱情所能解決的問題。臺灣企業迫切需要具備華語文能力的人才;然而擁有14億人口、每年培養全球最多工程與科學人才之一的印度,卻幾乎無法提供具備實用華語文能力的人才。

若要理解該落差從何而來,以及為何即使臺灣的獎學金制度一年比一年優渥,情況仍未改善,那就必須跳脫政策本身,從文化、心理以及印度學生對語言、時間與投資報酬率的思維方式來理解。

 

臺灣究竟提供了什麼?

值得一提的是,就目前而言,臺灣政府已建立起一套對印度學生而言相當完整且多元的獎學金體系。

其中,由教育部(MOE)提供的臺灣獎學金(MOE Taiwan Scholarship),可說是目前印度學生能申請到最完善、涵蓋範圍最廣的獎學金之一。該計畫提供全額學費補助與每月生活津貼,並開放大學、碩士及博士等各學籍階段的申請者報名,涵蓋多元學科領域。

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獎學金(ICDF Scholarship)則提供更全面的資助內容,包括學費、生活津貼、健康保險及往返機票。ICDF獎學金的整體設計理念,並非將人才培育視為一種慈善援助,而是視為一項具有戰略意義的長期投資,反映出臺灣對國際人才培育的政策思維。

相較之下,外交部臺灣獎助金(MOFA Fellowship)的定位有所不同。該計畫由外交部辦理,補助期間較短,主要面向具有一定工作經驗的中生代專業人士。其目標不僅在於支持研究或交流,更希望培養一批能夠長期維繫臺印雙邊關係、成為兩國交流橋梁的人才。

由教育部辦理的華語文獎學金(Huayu Enrichment Scholarship),則是與本文討論主題最直接相關的計畫。這項獎學金並非學位課程,也不是研究型獎助,而是專門為學習華語所設立。補助期間為3至12個月。獲獎者將進入臺灣的華語文中心學習,除獲得每月生活津貼外,也必須依規定修習華語課程。

除了上述幾項代表性的計畫之外,臺灣各大學也提供校級獎學金、研究補助及系所獎助方案。其中部分計畫專門提供給南亞地區學生,也有不少與科技產業相關,呼應印度近年積極推動的科技發展政策。

總而言之,真正的問題並非缺乏制度或資源。 臺灣已建立起規模龐大、制度完善且對國際學生開放的支持體系;以任何客觀標準來看,這些資源都相當充足。然而,這套制度至今仍未被充分利用。

 

沒有人學習的語言

問題其實很簡單:有多少印度人真正具備實用的華語能力?

這裡所說的,並不是旅遊時能派上用場的那種程度,也不是僅僅會說「你好」、能從1數到10而已。

真正的實用能力,是指能夠以華語參與會議、閱讀技術報告、審閱合約、進行商務談判,以及管理與供應商之間的合作關係。

答案是:人數少之又少。

若從印度的地理位置來看,這其實是一個令人驚訝的事實。印度與中國共享全球最具爭議的陸地邊界之一,也是距離華語世界最近的大型經濟體之一。然而,就華語能力而言,印度與華語世界之間的距離,卻彷彿相隔地球兩端。

這並不是政治因素造成的,而是因為華語從未真正存在於印度人的語言想像之中。

 

華語是一場馬拉松,而印度學生習慣的是短跑

更大且真實的問題正是根源於此。

整體而言,印度學生是一群紀律嚴明、學習能力極強的學生。無論是培養出 JEE(印度理工學院聯合入學考試)頂尖考生、UPSC(印度公務員考試)高分錄取者,或是在 CAT(印度管理學院入學考試)中取得優異成績的學生,印度的考試文化都展現出驚人的訓練深度。

然而,這套體系所擅長的,其實是一場短跑,也就是針對明確終點所進行的高度集中、密集投入。努力讀書、通過考試,然後繼續前往下一個目標。這是一套以成果為導向、追求速度、強調高壓與時限的制度。

但學習華語並不是如此。

一名印度畢業生若希望具備足以在臺灣企業工作的華語能力,大約需要累積2,000小時的持續學習。然而,這2,000小時並不只是為了應付一場考試而衝刺,而是一段漫長、需要耐心,且往往令人感到挫折的累積過程:閱讀、聆聽、開口說、犯錯,然後不斷重複。

許多印度學生在認真學習華語4、5個月後,便開始感到迷惘。他們或許已經記住數百個漢字,卻仍然無法理解一段簡單的電視對話。也正是在這個階段,放棄的念頭往往變得最為強烈。

這並非由於他們不夠努力,而是因為在過去的學習經驗中,從未接觸過一套能夠支持這種緩慢且非線性語言習得過程的學習模式。

因此,耐心不足並非性格上的缺陷,而是教育制度塑造出的結果,他們習慣更重視速度與成果,較缺乏重視學習歷程與長期累積的訓練方式。事實上,這或許正是印度學生希望在臺灣發展職涯時,所面臨最重要、也最實際的挑戰。

 

看不見的回報

第2個彼此相關、且具有結構性的問題,在於學習華語所帶來的回報,在印度國內幾乎難以被看見。

這使得一位來自印度中產家庭、年約20歲的學生,很難做出理性的成本效益評估。

對他們而言,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學習一門困難的語言,只是為了前往臺灣,在一家自己從未聽過的公司工作;而這個國家,甚至連身邊大多數同儕都未曾去過。這樣的投入成本實在太高。

因此,「來臺灣、學華語、在臺灣發展職涯」這條道路,雖然背後有全球數一數二優渥的獎學金計畫支持,但對多數印度學生而言,依然是一條孤獨而充滿不確定性的道路。

在印度學生看見足夠多的成功案例以前(例如有人學會華語、來到臺灣發展,並最終建立起穩定且具有發展性的職涯),對大多數申請者而言,這條路仍然是一筆風險高、回報不明確的投資。

 

英語萬能的錯覺

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而且這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在全球化經濟中,印度學生長期將英語能力視為自己最大的競爭優勢。事實證明,這項優勢確實帶來了成功。無論是在資訊科技服務、金融、顧問諮詢,或國際發展等領域,印度人才都取得了相當亮眼的成就。過去30年來,以英語為主要語言的全球勞動市場,對受過良好教育的印度中產階級一直相當友善。

這樣的成功也孕育出一種認知:無論他們前往哪個國家,包括臺灣,英語都將持續成為他們的競爭優勢。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在臺灣企業內部並不是。無論是製造商、半導體供應商、精密工程公司,或是位於新竹科學園區的中小企業,其日常工作語言都是華語(Mandarin)。與供應商的協商使用華語,建立信任、獲得責任,以及形成工作上密切合作關係的非正式互動,同樣也是透過華語建立起來的。

這正是那些帶著流利英語能力來到臺灣的印度學生可能面臨的一道障礙。他們人在臺灣,也具備專業能力,卻可能被排除在那些能夠促進職涯發展的重要討論與人際網絡之外。語言並非工作場所中需要遵守的一項規則,但其卻是整個工作環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缺乏語言能力,再優秀的印度畢業生,極大可能也只能變成一部機器中的一個齒輪,因為這部機器本來就是為能夠以華語運作的人所設計的。

 

缺乏成功的典範

除此之外,缺乏一個活躍且具有影響力的校友網絡,更加劇了上述所有問題。

當一位印度學生考慮前往美國留學時,他們並不只是看到一所學校,而是看到大量成功案例所帶來的「社會證明」(social proof)。在他們認識的人當中,幾乎每個家庭都有親友曾赴美留學。有些學長姐學成歸國並建立了自己的事業,能夠具體而可信地分享這段留學歷程究竟是什麼模樣。這條道路充滿了真實的人生故事,而不是遙不可及的想像。

相較之下,臺灣的印度校友社群規模仍然太小,尚不足以在印度社會中形成可見度。

事實上,已有不少印度學生透過臺灣獎學金計畫來臺求學,習得相當程度的華語能力,並在臺灣產業中建立了長期的職涯。然而,他們的人數仍不足以在印度學生之間建立起足夠的「社會證明」。

如果這些故事沒有以印地語、坦米爾語或泰盧固語,在浦那、海得拉巴或齋浦爾等城市的家庭餐桌上被分享、被傳頌,那麼「來臺灣學習華語、進而在臺灣發展職涯」這條道路,對大多數印度家庭而言,終究仍只會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結語

在這方面,臺灣已經盡了自己的努力。

各項獎學金計畫早已設立完善,研究獎助與交流計畫也持續提供經費支持。臺灣的大門不只是敞開,而是已經敞開到近乎歡迎所有符合資格的人走進來。無論是財務資助還是制度性的支持,以國際標準來看,都稱得上相當優渥。

綜合而言,教育部臺灣獎學金(MOE Taiwan Scholarship)、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ICDF)獎學金,以及外交部臺灣獎助金(MOFA Fellowship),共同構成了一條極具吸引力的全額資助途徑。對於願意投入努力的人而言,這是一個能夠進入全球最具活力科技經濟體之一的難得機會。

問題在於,印度學生是否願意有足夠的耐心走進這扇門。

坦白說,答案恐怕是否定的。這並不是因為這項機會本身缺乏吸引力,而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引導他們,如何踏上一段漫長、需要耐心,而且幾乎沒有同儕社群支持的華語學習之路。

因此,要彌補這道鴻溝,關鍵並不在於重新設計獎學金制度。真正的問題在於文化、社會認知,以及「社會證明」(social proof)的不足。而這些問題,無論投入多少資源,都不是單靠一項獎學金計畫就能解決的。

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件更困難、也更需要時間累積的事,一個由親身走過這條道路,並且最終有所收穫的人所組成的社群。當這樣的社群逐漸形成,例如累積到數百人,並且具有足夠的社會能見度時,人們對這條道路的評估自然會改變。然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臺灣的大門依然會持續敞開;只是對大多數印度學生而言,那仍是一扇始終存在,卻始終沒有真正走進去的大門。

 

來源|本篇內容及圖片轉載自Taiwan Insight, The Mandarin Gap: Why Indian Students Are Leaving Taiwan’s Open Door Unopened 一文,經其同意由《南亞觀察》翻譯成中文並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