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觀察導讀|作者身為在臺印度人,闡述在臺印度族群對臺印勞動力合作議題的看法與感受,以及網路與現實經驗的落差感。其提及了網路上充斥的負面見解,使作者在本文中呼籲臺印雙方應加深互相理解,消弭刻板印象等隔閡,並且應將議題回歸聚焦,針對移工前往臺灣的目的以及社會適應做討論,而非失焦於國籍等表層因素。
著|Anand Chauhan (莊寰楠),現為國立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博士生。
譯|陳潔儒(Nikita),國立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碩士生。
初到臺中:作為異鄉人
當我第一次閱讀那些留言時,並沒有預想到那些話竟然會與我有關。
當討論主題圍繞在臺灣與印度雙方可能簽署的勞動力協議,在有關印度移工的貼文底下,留言討論的並非只有薪資、招募移工的程序或勞動保障,其中也涵蓋對印度人的印象,例如認為印度人不安全、不衛生、不懂得尊重女性,或沒有能力去適應臺灣社會。
我並非作為移工,而是以研究生的身分來到臺灣。我在臺灣除了攻讀國際關係的研究所以外,同時也兼職英語教師,並在臺中生活了好幾年。然而看到那些移工相關貼文的留言時使我意識到,這些身分上的差異竟如此輕易地被抹去。對部分網路上的人而言,印度學生、教師、工程師、研究人員,甚至未來可能來臺工作的工人,都可以被簡化成一個標籤:「印度人」。
輿論的反應令人感到意外,因其與我個人自2022年起來到臺灣後所認識到的截然不同。初到臺中的幾個月,於當地人而言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卻讓我感到困惑:像是如何點餐、如何使用當地的付款方式、如何搭乘大眾運輸,以及在陌生的社交場合該如何應對。臺灣同學們會幫我翻譯菜單上的品項、告訴我該點什麼,也會在研究室或午餐時間主動詢問我,使我不會感到孤單或不知所措。
隨著時間過去,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逐漸形塑了我所認識的臺灣:有支持我學業的教授、有信任我並願意讓孩子與我學習英文的家長,也有帶我逛夜市、看棒球比賽的朋友,以及在我中文還不夠流利時,始終耐心包容我的同學們。
正因如此,網路上的敵意才讓我如此困惑及陌生。筆者在日常生活中所看見的,是一個充滿好奇心、也樂於助人的臺灣;而有時在網路上看見的臺灣,卻對那些從未真正接觸過的人抱有懷疑與戒心。
當勞動政策成為一件切身相關之事
2023年底,臺灣與印度即將簽署勞動合作協議,有關未來可能引進印度移工的消息開始在臺灣社會輿論發酵。起初我僅抱持著興趣關注這項討論。臺灣面臨勞動力短缺,印度則擁有年輕且充足的勞動力人口;從政策角度而言,此合作確實有其合理性。
然而,當我開始閱讀網路上的留言後,這場討論便不再只是公共政策議題,而變成了一件與我切身相關的事情。
其中有些留言提出如勞工權益、薪資待遇、社會融入,以及公共服務是否足以因應等疑慮。對任何一個考量引進外籍移工的社會而言,這些都是合理且值得探討的議題。然而,許多留言卻早已超出政策討論的範疇。
有人認為印度人會帶來犯罪問題;也有質疑印度男性是否懂得尊重女性;也有聲音提出如印度人骯髒、吵雜、缺乏公德心,甚至認為他們根本無法適應臺灣社會。此外,網路上還流傳著「臺灣將一次引進十萬名印度勞工」的流言,但臺灣政府事後已澄清該數字並非屬實。
對許多臺灣網友而言,這或許只是一場網路上的爭論;但對我所接觸到、生活在臺灣的許多印度人來說,感受卻截然不同。於我們而言,自己的國籍突然成了一個「問題」。
在臺灣的印度人如何理解這些輿論
當我閱讀那些留言時,意識到對許多人而言,並不會特別區分印度學生、印度工程師、印度教師、印度研究人員、印度家庭,或印度移工。對某些人而言,我們全都被歸為同一個類別:「印度人」。
其令人感到不自在,不是因為印度人不能接受批評,而是許多批評並非建立在實際接觸或經驗上,大多是源自於想像與刻板印象。最令我記憶深刻的是,有些人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印度人,卻對理解印度人抱持著極大的自信與篤定,彷彿早已了解我們的一切。
與其他在臺印度人交談時,我也發現許多人都有相似的感受。有人憤怒,有人失望,也有人只是感到疲憊。有些人告訴我,他們後來乾脆不再閱讀網路上的留言,因為那些源源不絕的刻板印象令人心力交瘁。也有人擔心,這些網路上的言論可能會逐漸影響臺灣的同學、雇主、鄰居,甚至學生家長對他們的看法。
一位在臺中任教的印度籍英語教師,因擔心影響自己的工作而要求匿名受訪。她告訴我,在這場爭議開始後的幾個星期裡,她幾乎停止在社群媒體上發文,因為她擔心,若家長知道她是印度人,可能會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她。
她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外籍教師的工作高度仰賴信任,當中包含來自學校的信任、家長的信任,家庭相信老師而將自己的孩子交付給他們。當公共討論將國籍與危險掛鉤,或將其與社會秩序混亂作連結時,即使這樣並不公平,其依然可能影響一個人對自身職業安全感的認知。
對她而言,真正的問題並非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而是臺灣社會對印度的負面印象,是否將逐漸凌駕於她過去在臺灣所努力建立的一切。
還有哪些聲音尚未被聽見?
在此筆者必須先澄清,本篇文章有其侷限性。我在臺灣所認識的印度人,多半是學生、教師、研究人員及其他專業人士。他們所面臨的困境與擔憂是真實存在的,但其與工廠移工可能面對的處境不盡相同。
學生可能擔心自己在課堂上受到不同待遇;教師可能憂心家長是否仍然信任自己;然而,移工所承受的壓力往往更加沉重,例如對雇主的高度依賴、長時間工作、高額仲介或招募費用、住宿限制、語言障礙、對勞動權益缺乏了解,或因提出申訴而失去工作的恐懼。
因此,我不能夠代表那些移工發聲,因為我尚未親自聽過他們的故事。然而,這場網路上的反彈輿論仍然是一個值得重視的警訊。若偏見在大量印度勞工尚未來臺前便已開始蔓延,那麼臺印雙方都應該正視,這些外籍移工在未來可能會進入的一個社會環境。
我所認識的臺灣,與網路上的臺灣不盡相同
令人難過的是,網路上所呈現的模樣,與我們許多人在現實生活中所經歷的臺灣並不相符。
我所認識的臺灣,不僅僅是留言區裡的臺灣。它是在我看不懂菜單時,主動幫我點餐的同學;是一路支持我研究的教授;是親切喊我「Joy老師」的學生們;也是陪著我第一次嘗試臭豆腐,看著我努力嘗試,卻忍不住笑出來的朋友們。在我的認知裡,臺灣人充滿好奇心,或許有些生澀,但很少帶著惡意。
許多臺灣人對印度提出問題時並非出於冒犯,而是源於對印度缺乏接觸與了解。有人問我是不是所有印度人都吃咖哩?是不是全印度都說英文?寶萊塢電影真的都那麼戲劇化嗎?印度真的有數百種語言嗎?為什麼印度社會擁有許多不同的宗教?有時候這些問題很有趣;但與此同時其也過於簡化。但大多時候,它們都成為開啟對話的契機。
而這正是好奇與偏見之間最大的差別。
好奇的人是:「我對你了解不多,所以我想請教你。」
抱持偏見的則會說:「我對你了解不多,但我早已決定你是什麼樣的人。」
我認為,對臺灣讀者而言,這樣的區別非常重要。人們當然可以合理地關心印度移工將如何適應臺灣的生活,也可以討論他們會接受哪些語言訓練,或是勞動權益將如何受到保障,雇主是否會公平對待他們,以及地方社區又該如何為不同文化背景的到來做好準備。這些都是嚴肅且值得討論的公共議題。
然而,僅僅因為一個人來自印度,就預設其具有一定的危險性,這樣的推論並不合理也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