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觀察導讀|2023年,印度總理莫迪前往日本出席七大工業國組織(G7)峰會,並於廣島出席印度贈送日本廣島的甘地半身像揭幕儀式。儘管印度以「非暴力」等和平理念立國,然而在大國競爭與現實主義的國際結構下,發展並擁有核武器,似乎成為其難以迴避的必經之路,兩者在邏輯上亦未必相互衝突。本文作者從印度政治哲學出發,結合其在核能與相關技術上的發展與掌握,探討印度核武發展的辯證關係;同時亦進一步分析印度與日本—作為曾遭受核武或核能傷害的國家—如何在「思想限制」之下推動雙邊核能等技術的相關合作。

著|李桂蜜,語言與文化工作者,現居住於印度阿薩姆邦。

कालोऽस्मि लोकक्षयकृत्प्रवृद्धो लोकान्समाहर्तुमिह प्रवृत्तः
我現已成為死神,世界的毀滅者。

《薄伽梵歌》,第11章第32節

奧本海默—「被迫當戰士的科學家」

1965年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的紀錄片《奧本海默:投擲原子彈的決定》(OPPENHEIMER:The Decision to Drop the Bomb

在電影《奧本海默》中,目睹自己研發的核子彈第一次試爆成功後,震撼不已的奧本海默說出了上述古印度經典中的引言。在1965年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的紀錄片《奧本海默:投擲原子彈的決定》(OPPENHEIMER:The Decision to Drop the Bomb)中,回憶起當時情景時,奧本海默又重複了這句話:

「我們知道世界自此就不再一樣了。有的人笑,有的人哭,但大部分人沉默無言。我想起了印度教古經典《薄伽梵歌》,當中毗濕奴勸說阿周那王子要盡自己的本份,為了打動他,毗濕奴化身為無窮無盡、無所不包的駭人宇宙相說道:『我現已成死神,世界的毀滅者。』我想,我們大家都多多少少是這樣想的。」

《薄伽梵歌》描述了般度族王子阿周那在俱盧之戰1前 ,與其車伕黑天(Krishna,亦中譯為奎師那,是毗濕奴的其中一個化身)在戰場上的對話。當時的阿周那看見許多親友都在敵對陣營,為此感到難過且困惑,而向充當他馬車伕的黑天尋求指引。在黑天用來說服阿周那的言詞中,呈現了許多印度教基本的宗教概念與信念。黑天要阿周那負起自己身為戰士對抗邪惡的責任/本分(Dharma),最後終於說服阿周那參戰,並贏得戰爭。

奧本海默深受《薄伽梵歌》的影響,曾在柏克萊大學與印度學專家亞瑟.萊德(Arthur William Ryder, 1877-1938)學習梵文,能夠直接閱讀《薄伽梵歌》。奧本海默曾說,《薄伽梵歌》是形塑他生命哲學最重要典籍之一,而在他面臨人生中最大的道德難題時,《薄伽梵歌》中的引言成了他用來支撐自身選擇的依據。

在美國墨西哥州三位一體(Trinity)核試場試爆時讓奧本海默震撼不已的毀滅性力量,在21天後被日本廣島的居民切身體驗到了。而在原爆將近80年後的2023年,《薄伽梵歌》的忠實子民—印度總理莫迪,應出身廣島的日本當時首相岸田文雄之邀,來到此地參加7大工業國組織峰會(G7),是當年受邀的8個非會員國之一。

莫迪此行除了參加與與會諸國進行的多邊或雙邊會議外,也為印度政府贈送給廣島市的甘地半身雕像進行揭幕儀式,並說:「甘地在廣島的半身像會弘揚非暴力的概念。」

除了莫迪之外,另一位曾經訪問過廣島的在任印度總理是尼赫魯(Jawaharlal Nehru),兩人也分別呈現了印度政府兩種不同的核態度。

尼赫魯—以實力為後盾的反核立場

1957年10月9日,印度獨立後的首任總理尼赫魯訪問廣島,成為原子彈爆炸後首位訪問該地的外國元首。他在和平紀念公園栽種了一棵喜馬拉雅雪松幼苗,並向現場眾多民眾發表演說,呼籲世界選擇和平而非核暴力,並敦促世人汲取廣島的經驗教訓。 尼赫魯的訪問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這次訪問強化了他一貫倡導核裁軍與和平的立場。他在演講中說:「世人必須回答一個問題:『我們是要再次濫用原子彈和氫彈來毀滅人類,還是創造一個立基於愛、佛陀教義和慈悲精神的世界2?』」

尼赫魯對於奧本海默在1945年後主張限制核武的道德立場多次公開或私下表示讚賞。他或許希望印度也能像奧本海默那樣,在一心追求強大的科技力量的同時,始終維持高度的道德意識。就像他在1959年召開的印度科學大會上提醒「科學界的高級祭司」,應以奧本海默的道德掙扎為警惕,不應活在自己的科學象牙塔中,而是應該將人道主義也一同納入考量。

身為甘地非暴力思想的忠實擁護者,尼赫魯長期公開反對核武,但有許多證據顯示他的立場其實並非那麼截然反核。例如他曾全力支持「印度核能之父」霍米.巴巴(Homi Jehangir Bhabha, 1909-1966)進行核研究,也建立了印度原子能委員會,由總理直接管轄。他的立場是不使用核武器,但不排除印度在必要時有發展核武器的能力。

這當然也跟當時的地緣政治息息相關,尤其是1962年的中、印戰爭,改變了印度人對核武器的看法。這場戰爭打擊了印度的民族自尊心,也撼動了尼赫魯的政治聲望,眾人開始質疑尼赫魯的道德理想主義,要求發展核武的呼聲變高,認為只有發展核武才能讓印度強大起來,才能洗刷戰敗的恥辱。

在核武問題上,可以說尼赫魯既是理想主義者,也是務實主義者,他在道德上反對核武,但在戰略上保留核選項。他反對將核武直接作為戰爭工具,卻也親手奠定了印度日後成為核武國家的所有科學及研究基礎。

莫迪—民族主義色彩的擁核態度

莫迪是繼尼赫魯之後,第2位造訪廣島的在任印度總理。莫迪政府堅持印度一貫不簽署《核武禁擴條約》(NPT, 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的決定。《核武禁擴條約》旨在防止核武及武器技術擴散,於1968年開放簽署,並於1970年生效。該條約定義合法的核武國家為在1967年前便已經擁有核子武器的國家,包括中國、法國、俄羅斯、英國和美國。印度始終拒絕簽署該條約的原因是,認為此約不公平且具有歧視性,帶有殖民主義色彩,阻礙了其他國家將相關技術使用於和平用途之發展,也宣稱除非所有國家都願意單方面裁撤自身的核子武器,否則印度不會簽署有關國際性的核子武器管控條約。

莫迪總理所屬的印度人民黨是所有政黨中最堅決主張發展核武的,早在中國試爆第一顆原子彈時,當時身為反對黨領袖的阿塔爾.比哈里.瓦傑帕伊(Atal Bihari Vajpayee)就主張「對原子彈的回答就是原子彈,別無其他」。30多年後的1998年,在他擔任總理之時,印度冒著被國際社會制裁的壓力,進行了第2次核試驗,代號「波卡蘭-II」,又叫「夏克緹女神行動」,並且對外公布已經擁有核武能力,自此公開成為擁核國家3

不過在核子試驗後,印度聲明採取「不首先使用核武器(No First Use)」的指導原則,僅在遭受核攻擊後才會進行報復。然而,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立場似乎在近年有漸漸鬆動的跡象,例如2019年8月印度與巴基斯坦2國再度因喀什米爾問題爆發衝突時,印度國防部長拉傑納特.辛格(Rajnath Singh)便揚言,未來印度不排除優先投入核武器進入戰場,似乎意味「不首先使用核武」政策將視情況調整。

日、印民用核能協議—經濟利益與戰略考量下的妥協

印度在1998年進行核試爆時,身為原爆受難國的日本是最嚴厲予以譴責的國家之一,並對印度採取經濟制裁。耐人尋味的是,在將近20年後的2016年,2國卻簽訂日、印核子協議(正式名稱為《日印原子能協定》) ,這是一向以核武受害國自居的日本,首次向沒有加入《核武禁擴條約》的國家出口核子技術。

這項民用核能合作協議的主要內容是,日本向印度出口核技術與相關元件,並協助印度建造國內核設施。日本是核能技術的領先國家,而印度面臨巨大的能源需求,這項協議讓雙邊各取所需,但也因為印度沒有簽署《核武禁擴條約》,引起世人對核擴散的擔憂。日本先前雖已與13個國家簽訂這類型的協定,但與未簽署《核武禁擴條約》國家簽署這樣的協定則是第一次。

日本表示,日、印核子協議的簽署乃屬合法,因為2008年印度對核供應國集團作出自願暫停核武器試驗的承諾,如果違反,日本可以暫停合作,而且印度先前已經和美國、法國、俄羅斯等8國簽訂類似協定。此外,雙邊框架規定,日本提供的核材料與核技術只能用於和平目的,並要求印度接受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檢查。

日本與印度簽訂此協議基於許多理由,但主要原因仍是經濟與戰略因素。對於日本及歐美核電集團來說,印度是輸入核電技術與設備的新市場,出於經濟現實的考量,仍不得不對印度的核武態度做出某種程度的妥協,尤其日本在2011年福島核災後,國內核電企業陷入經營困難。對於深陷虧損危機的日本核能大廠而言,擁有巨大能源缺口的印度市場可以為他們帶來轉機。

此外日本與印度都對中國在印太地區日益增長的影響力感到不安。日本政府認為此協定將可深化「日、印特別戰略全球夥伴關係」,希望協助印度崛起成為區域平衡的力量。

南亞火藥庫核戰危機

2025年4月,印控克什米爾地區度假勝地巴哈甘(Pahalgam)發生恐怖份子槍擊遊客的事件,導致26名平民喪生,其中多數為印度教朝聖者。印度情報單位直指歹徒是以巴基斯坦為基地的恐怖組織「虔誠軍」(Lashkar-e-Taiba),並指控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也參與其中。印度總理莫迪發表嚴厲聲明,表示將追捕兇手「至天涯海角」,並採取一系列外交與經濟制裁,雙邊關係迅速惡化。隨着印度啟動「辛杜爾行動」(Operation Sindoor)跨境打擊恐怖基地,巴基斯坦官員公開發出核報復警告,強調其核武庫是「專為印度準備的」,印度總理莫迪則是表示絕不會屈服於巴國的核武勒索,雙方箭在弦上,各國一度擔憂核戰一觸即發。

雖然雙方在連續4天彼此襲擊後,戲劇化地宣布達成停火,但可能爆發核戰的陰影卻揮之不去。根據瑞典智庫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 The Stockholm International Peace Research Institute)的數據,截至2024年1月,印度與巴基斯坦各自擁有大約170枚核彈頭,而且跟其他7個核武國家一樣,都還在繼續增加或現代化自身的核武庫,SIPRI所長史密斯(Dan Smith)說:「這股趨勢看來很可能會延續,且未來幾年恐還會加劇,這點格外令人憂心。」

「直到今日,世人聽到廣島兩個字仍會顫抖」

2025年是廣島長崎原爆80周年,8月6號當天,印度議會下議院為原爆受害者進行了2分鐘的默哀。這個向日本原爆受難者默哀的舉動並非這一年才有,而是自1985年起,已經持續了40年。現任日本駐印大使小野啟一表示,印度是唯一一個這麼作的國家:「自1985年以來,印度國會幾乎每年都會舉行默哀儀式,至今已有40年。我相信,印度是唯一一個至今仍延續這一作法的國家。我謹向印度人民表達我最誠摯的謝意,感謝他們長期以來對2座城市遇難者始終如一的同情。」

莫迪總理在廣島為甘地半身雕像揭幕時也說:「直到今日,世人聽到廣島兩個字仍會顫抖」,還說:「甘地在廣島的半身像會弘揚非暴力的概念。」在更早的2014年,莫迪當選總理後第1次訪問日本時,曾在一場對大學生的演講中表示,印度對於和平與非暴力的承諾深深「刻印在印度社會的DNA」中。

不過印度這種對日本核爆受害者感同身受的表現,以及對非暴力理想的追隨,一直受到地緣政治的拉扯,面對周遭2個核武使用界線模糊的極權宿敵的威脅,印度一直在無核理想主義,與維持國家主權與聲望的核武國家主義之間矛盾掙扎,一方面呼籲核武國家進行核裁軍,以達到完全消除核武器的目標,另一方面卻也積極增強自身的核實力,與敵國進行軍備競賽。究竟印度這個南亞民主大國,是否能堅持他的領導人在廣島為甘地半身像揭幕時所宣揚的那樣,「讓甘地的和平與和諧理想,在全世界迴響,並賦予千千萬萬的人力量?」 而莫迪聲稱的印度社會和平與非暴力的基因是否能夠頑強存活,不被地緣政治或是狂熱的國家主義所關閉?

本文作者(左1)與廣島當地學生合影/本文作者提供

作者按

  1. Kurukshetra War 或Mahabharata War,是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中描述的俱盧族和般度族之間的王位爭奪戰。 ↩︎
  2. 1974年,在尼赫魯的女兒英迪拉.甘地(Indira Gandhi)擔任總理時,印度進行了第1次核試爆,該次試爆的代號之一是「微笑佛陀」(Smiling Buddha)。試爆成功時,英迪拉.甘地接到的訊息是「佛陀笑了」。對照尼赫魯的發言,令人頗覺諷刺。 ↩︎
  3. 印度在1974年佛祖誕辰當天進行了保密到家的首次核試驗,代號為「波卡蘭-I」(Pokhran I),也被稱為「微笑佛陀計劃」,或是「快樂的黑天神行動」。進行核子試爆的原因包括與印度有邊界紛爭的中國早在1964年就核試驗成功,比印度先擁有核武,更直接的原因則是印度與巴基斯坦在1971年的衝突。這是在《核武禁擴條約》締結後第1次有其他國家展開核子試爆。雖然印度表示這次的核試爆僅為和平用途,但仍是遭到多國反對,而且直接導致了核供應國集團(NSG, Nuclear Suppliers Group)的成立,旨在管控可能與核武相關的原物料及技術,以遏止核武在全球散佈。 ↩︎

本文圖片來源:Photo by Vladyslav Cherkasenko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