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林子毓

 水在拉達克是嚴肅的議題,但現在問題不止於此。

2018年九月底我在拉達克(Ladakh)的首府列城(Leh)。我的尼泊爾朋友聽聞印度的馬納里(Manali)淹大水,捎來訊息問我在鄰近的拉達克是否平安。馬納里位在印度的喜馬偕爾邦 (Himachal Pradesh),喜馬拉雅山脈的南側。而我所在的拉達克則是查謨和喀什米爾邦 (Jammu and Kashmir)的一部分(註1),位在喜馬拉雅山北側。兩個城鎮距離將近500公里,在地圖上看來不遠,但地理環境卻造成兩地氣候極大差異。相較於氣候溫和,每年雨季還有大雨補充的馬納里,全境高海拔的拉達克是西藏高原的延伸,氣候也如西藏一般。南方的喜馬拉雅山脈綿延高聳,形成天然屏障,阻擋了來自印度洋的水氣,使得拉達克的年降雨量僅103mm。拉達克氣候乾燥寒漠,求水都來不及了,怎麼會被大水影響?

荒漠的洪水

我輕鬆笑著跟朋友解釋,朋友反說我騙他,他的親戚2010年在拉達克就曾經歷嚴重洪水,好多人死掉,而且沒有人知道水從哪裡來。無獨有偶,不久當地朋友Asgar便跟我提起2010年那場突來的天災,那日大雨前的熱茶他還記憶猶新。似乎只下了五分鐘的暴雨,列城大門以下的低地就傳來了駭人的災情。

2010年的洪水發生在8 月,一般來說是一年之中較多降雨的時節。突來的豪雨雖不尋常,但居民還未起疑,暴洪就發生了,夾帶泥沙和殘骸的洪水破壞力驚人,最終官方統計總共造成255人死亡和29人失蹤,實際傷亡人數更勝於此,且重建估計將耗費11.73億印度盧比。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樣的洪水在拉達克並不是單一事件,但因為發生的地區較偏遠,且造成災情的區域及程度不大,因此沒得到特別關注。但以洪水的強烈程度而言,這不容小覷,對當地村民的財產與農業影響更是不能估量。

過去十多年,洪水的頻繁程度頗令人驚訝。

*2005年,列城及周遭區域發生暴洪,橋樑和灌溉系統被沖毀,也摧毀了十數間民居。暴洪原因推測是氣溫突然上升,從攝氏20-22度上升到35-36度,造成冰河消融引發暴洪。

*2006年7月31號到8月1號,大雨帶來了洪水,對列城等地造成嚴重災情,沖毀民居、道路和橋樑。

*2013年8月1號,豪雨在拉達克西邊大城Kargil造成土石流和暴洪,Suru河水暴漲,淹進城裡,甚至損壞了部分通往喀什米爾的高速公路。

*2014年8月6號,拉達克Gya村的冰河泉水突然變得混濁,不久冰河湖潰堤,在一小時內沖毀了農地、作物和房屋。

*2015年5月7號,前一年土石流造成的堰塞湖突然潰堤,造成Phuktal河暴漲,沖毀了數十座橋梁、學校和民居。

*2015年7月到8月,連兩個月不尋常的降雨,在拉達克各地造成暴洪,沖毀了民居、農地、作物、農業設施、果園、道路…在列城區和Kargil分別造成8.77億和8億的損失。洪水也破壞了灌溉與飲水系統,造成灌溉與飲用水短缺。

*2017年8月4號,天氣晴朗,Achena Lungba河卻突然暴漲,沖走了Bailey橋和道路,另有4個人被沖走。

拉達克不是近代才有洪水,據說寫滿經文的瑪尼石牆最早是為了防範洪水才建造,不過自上一次冰河期後,拉達克的冰河逐漸縮減,洪水愈來愈少發生,或造成的災情不大,瑪尼牆的功用也逐漸改變,在刻上一句句「ཨྃ༌མ༌ཎི༌པདྨེ༌ཧཱུྃ། 」(六字大明咒)後,瑪尼牆被賦予了宗教意義,成為藏傳佛教在高原寒漠的精神象徵。當瑪尼牆的原始功用被遺忘之後,洪水也被人們遺忘,直到2010年這次的災難事件,喜馬拉雅區的洪水問題再次為世人關注。

但由於觀測資料不足,目前對於這次洪水怎麼發生並無定論,也沒辦法針對近年的洪水事件歸納出一個趨勢或成因,即便近十幾年洪水比過去頻繁,也無法證明跟氣候變遷有關。唯一確定的是,拉達克需要建立一個有效的災難預警系統,避免「似乎」更加頻繁的洪水造成的人財損失。

在拉達克,關於水的問題是嚴肅的,但現在,水的問題不止於此。

乾燥的水龍頭

我和Asgar相遇的小茶店陳設簡單,也稱不上乾淨,窄小的店裡陳列著剛出爐的麵餅,火爐上有兩大壺茶燒熱著,通常一壺是甜的像奶茶,一壺是鹹的像酥油茶,這樣的小茶店在列城遠離大街巷弄中比比皆是,當地人早餐多在這裡解決。外酥內軟的新鮮麵餅塗上大量奶油,再夾上煎蛋,一口咬下,太乾再喝幾口熱奶茶,盡驅早晨的寒意。如果不習慣這種在地的小店,列城裡多的是為觀光客開設的餐廳和咖啡廳,中高價位的各國料理任君選擇。旅館也是,光列城就有四五百間的旅館,能透過陽光的玻璃窗、沖水馬桶、溫暖的電熱毯、花園和露臺幾乎是標準配備,轉開水龍頭就能預期的熱水澡。難以想像這裡是海拔3500公尺的雪域古城!

自從1974年拉達克開放觀光後,相應的產業隨之發展,餐廳、旅館、運輸、旅遊行程.…觀光產業截至2010年已經為拉達克貢獻了50%的GDP。Asgar年紀40多,土生土長列城的他,正好見證了拉達克開放觀光後的種種變化。

「我還記得小時候,那時剛開始有西方觀光客來,只有一班巴士從斯里那加(Srinagar, 喀什米爾首府)到列城,那班車總是午夜到,我記得一個女性背包客因為找不到地方住,來我家敲門求助,說她會付錢。但我們哪收什麼錢,我們的傳統助人好客,把客人照顧妥善都是應該的。但現在有些變了,大家都向錢看的多。」其實拉達克雖然發展觀光已久,但卻是少數我感覺人們仍舊友善且值得信任的地方,至少我沒有任何被騙的經驗,和我交談的人對「我」有興趣,而不是對「我的錢」有興趣。人們質樸善良,即便是做生意都算是公道,且富有人情味。比起印度其他地方,這裡的自然與人文風景都有如天堂。

但對Asgar來說,這和過去相比差得遠了,觀光帶來的改變也不光只是收入和人心而已。

「比如說水。」

2018年,列城及周邊地區實施限水,政府早晚各兩個小時為居民提供飲用水,其他時候乾涸的水龍頭沒有一滴水,拉達克的缺水危機開始浮上檯面。在氣候乾燥,仰賴農業的拉達克,水資源是攸關生存的問題,而冰河是滋養這片乾燥高原的關鍵。冬天積雪,春季雪融,從冰河處留下的泉水灌溉農田,生養拉達克萬物,老一輩的拉達克人不曾有過缺水的記憶。但近數十年,冬天的降雪減少,加上冰河消退,每每期盼已久的春天來臨時,融水卻比以往要少。

這或許和全球性的氣候變遷脫不了干係。不只是喜馬拉雅,在全世界的山區,水資源的型態與分配在近代都大幅改變,比如歐洲的水力發電廠因融雪季節的改變深受影響、比如變暖的河流不再能保存多樣的生態系,比如氣溫也影響了農作與害蟲的平衡關係。缺水,也是逐漸浮上檯面的問題。

在拉達克,當地生活習慣改變也是原因之一,當人們開始在家裡裝沖水馬桶,當天氣變熱導致人們開始增加洗澡的次數等,都增加了水資源的消耗量。但最具破壞性的,莫過於遊客了。拉達克年旅客人次從 1974年剛開放觀光時的527人,到2017年,已增加到27.7萬人,但拉達克的總人口不過就27.4萬人!大部分的遊客集中在列城,列城也因為觀光發展,人口增加,湧進了比以往更多的人。不只如此,觀光客平均的每日用水量也高於拉達克人。

源頭減少,使用增多,便累積成了近幾年的缺水危機。為了應付用水需求,每家每戶幾乎都安裝了私人的水井抽水。水井解決了供水,但缺乏管理機制的無限度抽取,消耗的地下水無法估計,在未來可能造成更難以預期的危機。

除了開始出現呼籲政府限制遊客人數的聲音,部分專家也建議借鏡拉達克傳統的生活方式。乾燥寒冷的拉達克環境對於人類或任何生物都是嚴苛的。千百年來,拉達克人發展出獨特的生活方式來適應這樣的環境,最大化利用珍貴的水資源,比如乾式廁所。架高的土屋,上層是坑洞式的廁所,下層是儲存排泄物的空間,乾式廁所不需要水,如廁後堆上乾草和草灰,數個月後又養成營養的堆肥,廢物被賦予新的生機。這樣的廁所在喜馬拉雅的山區並不少見,不僅用水量少,也能解決改用沖水馬桶後,直接排放的汙水與未妥善處理的化糞池造成的汙染。

是的,列城的水似乎也不再乾淨了。沒有適當處理的人類汙水與垃圾排入河流,滲透土地,即便2015年的列城飲用水報告尚稱無害,當地人眼見不再透明的河水,早已不用過去取水的水源。「你有去過Choglamsar(列城附近小鎮)嗎?旁邊的印度河(Indus River)以前可是清澈見底!」Asgar說。雖然不確定是什麼樣的條件造成河流的改變,但我想起幾天前眼前的黃濁大水,難以想像它的曾經。

冰佛塔

在乾燥的拉達克,灌溉水一直是攸關生存的議題。因為冬天過於寒冷,一年只有短短四、五個月的時間可供耕種,降雨量稀少,農業幾乎完全仰賴灌溉。過去灌溉水仰賴冰河雪融,但近四、五十年,降雪減少加上全球氣溫升高,冰河消退,春天的播種關鍵時期不再有足夠的灌溉水,拉達克的農人開始面臨乾旱問題。1990年代,拉達克工程師Chewang Norphel發展了一種「人工冰河」技術,將冬天因為酷寒無法用來種植的冰河細流,引導到山壁陰影處,水因零下的低溫結成冰,逐層累積,將原本冬天因為用不到而浪費的水,以冰的形式儲存起來,形成了一大片的「人工冰河」,春天來臨時可逐漸融成水,補充了春季的灌溉不足,無數拉達克農人因此受惠。但這種人工冰河也有缺點,因為需要大面積的陰影和低溫,通常選址必須要4,000公尺以上,離村莊有段距離,且冰河多半不能維持超過45天。

2013年,電影「三個傻瓜」主角Rancho的原型,來自拉達克的印度工程師Sonam Wangchuk 改良前一代的人工冰河,用簡單的水管將高海拔的冰河細流引至農村,利用一些結構的輔助,讓水在低溫自動結凍成椎狀結構,遠看如同拉達克處處可見的佛塔,因為形狀優勢,「佛塔」為自己製造陰影,改善了上一代人工冰河的缺點,冬天形成的「冰佛塔」(Ice Stupa)可以持續提供灌溉水到六、七月。成本低廉功效卓越的「冰佛塔」,像真正的佛塔般,藏著珍貴的寶物,與來自天地的祝福,讓寒漠般的拉達克有了成為綠洲的可能。

無處不見的雪山

旅人因為拉達克的美而來到這裡,湛藍的高山湖泊、連綿的雪山,氣勢磅礡的黃色河谷,隱於其中的民居與白楊樹,和穿著傳統服飾,自傲也致力於保留傳統文化與自然的拉達克人…大多數的旅人為此而感動,在心中刻下不斷回憶的篇章。然後旅人轉身離開,不曾也很難去想像自己短暫的停留會為當地帶來什麼,但我們累積的足跡確實改變了拉達克,不論是經濟發展,還是生態壓力,不論是好是壞,我們都必須承認自己的影響力。

「我們想要拉達克變成甚麼樣子?」決定了我們的行動。是否二十年後還是記憶中的美麗天堂,取決於我們當下的小小行動,也許減少塑膠垃圾,減少用水量,也許選擇有乾式廁所的民宿…然後不要忘記,我們有所選擇。

註 1:2019年10月31日起已脫離查謨和喀什米爾邦,成為印度聯邦直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