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觀察導讀｜孟加拉前總理卡蕾達吉亞辭世，引發全國哀悼。她在政治迫害與監禁中展現堅韌，更以女童教育津貼政策大幅提升女性入學與識字率，改善孟加拉全國的健康與發展指標。其政策深刻改變無數女性命運，奠定其國家守護者的歷史地位。
著｜曾育慧，本站特約專欄「曾育慧的田野筆記」作家，前《南亞觀察》網站主編；韓南風，政治觀察家。
國家的守護者
孟加拉首位女性總理卡蕾達吉亞(Khaleda Zia)於2025年12月30日清晨，因久病辭世，享年80歲。孟加拉臨時政府首席顧問，也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在悼詞中稱她為「偉大的國家守護者」(The Great Guardian of the Country)，為她的政治生命下了註腳。
卡蕾達吉亞生於1945年8月15日，15歲嫁給年輕的陸軍軍官吉亞(Ziaur Rahman)。在踏入政壇之前，她就是一般的中產階級家庭主婦，說話輕聲細語，舉止溫和，沒有人認為她具有什麼天生的領袖魅力。若不是1981年底那場變故，連她自己也想不到命運的安排，會將她推進國家政權核心。當然，這一切要從她的丈夫吉亞少校談起。
吉亞是獨立戰爭的頭號英雄。當西巴基斯坦軍政府在1971年3月出兵孟加拉（當時的東巴基斯坦），展開大規模屠殺的那個晚上，民運領袖謝赫穆吉布．赫拉曼(Sheikh Mujibur Rahman)選擇不加抵抗並讓自己迅速被捕。在全境陷入領導真空時挺身而出的，是駐防吉大港的吉亞少校，他公開向巴基斯坦宣戰，隨後成為孟加拉獨立戰爭的重要指揮人物，並在建國後致力於孟加拉軍隊的現代化。
1975年，總統謝赫穆吉布遇刺身亡，吉亞再度被推上政治舞臺，先出任戒嚴時期首席行政官，繼而在1977年成為孟加拉第6任總統。他不僅因為在獨立戰爭中扮演關鍵角色而備受尊崇，也因生活簡樸，反貪腐立場明確，以及推動多黨民主與經濟發展而享有高支持率。他創立的孟加拉民族主義黨(BNP, Bangladesh Nationalist Party)也吸納了來自各行各業的優秀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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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1981年5月吉亞在吉大港遭軍方人士刺殺身亡，這徹底改變卡蕾達吉亞的人生。吉亞遇刺身亡的消息震撼全國，哀悼與同情也讓吉亞的形象被定格為近乎不朽的象徵。人民的情感瞬間傾注到他年輕的遺孀以及2名幼子身上。吉亞之死，國內政壇陷入混亂，這般局勢雖然讓軍事強人厄沙(Hussain Muhammad Ershad)趁勢而起，進而發動政變，也是卡蕾達吉亞被迫走出家庭，站上政治前線的轉捩點。在接下來的數十年間，她成為反對軍事統治，最終促使厄沙在1990年下臺的要角。隨後她兩度領導孟加拉民族主義黨贏得1991和2001年的大選並出任總理。但2006年之後便長期在野，期間經歷了執政黨無所不用其極的迫害，包括長達數年之久的監禁。
從政治中心到百年監獄
2018 年，卡蕾達吉亞在備受爭議的司法案件判決出爐後，被送往達卡舊中央監獄服刑。這座擁有200年歷史的舊中央監獄，早已因新中央監獄興建完成而廢棄，卡蕾達吉亞卻被關押於此，成為偌大設施中唯一的囚犯。監獄生活本就意味著與外界隔絕，但當這種隔絕被推到極致，空蕩蕩的百年監獄裡面只關她一人，這不是服刑，而是近乎精神折磨的酷刑。陰暗的長廊、老舊的牆面、無人回應的聲響，構成孤立、恐懼與失去時間感。即便法律文件標註她享有「前總理待遇」，也難以掩蓋這種空間安排本身隱含的不人道。整整776天後，牢門才被打開，但也只改變了隔離的形式，從監禁轉為軟禁。人身自由的剝奪在2024年權力結構鬆動下才終於告一段落。
然而，若我們只停留在卡蕾達吉亞晚年這段不堪回首的際遇，或是反對黨BNP被打壓到看似銷聲匿跡，很容易把她簡化成一名被權力體系懲罰的反對派人物，或是在政治鬥爭中受挫的遺孀；我們也就很難理解，為什麼2025年最後一日吸引國際媒體目光的，除了各國的跨年煙火外，還有孟加拉一幕幕令人震撼的喪禮畫面。儘管政府與BNP事前呼籲民眾待在家觀看直播，首都達卡依然湧入全國各地自發前來送行的民眾，人潮綿延數公里，場面哀戚而壯觀。
改變全國半數人口命運的政策
決定政治人物歷史定位的，不僅僅在她落難時展現的堅忍不拔，更要看她在掌握權力時，選擇留下什麼。對許多孟加拉家庭而言，卡蕾達吉亞最被稱道的政績，是女童教育津貼。
我們先來看長期數據（下圖）。剛獨立的孟加拉，適齡的女童小學入學率不到一半；1970到1980年代期間幾乎沒有太大改善，但進入1990年代後這數據出現明顯地提升。這個趨勢並非偶然，與她任內推動並制度化的女童教育津貼政策有密切相關。卡蕾達吉亞2次執政的時期(1991至1996年以及、2001至2006年)，正與孟加拉女童小學就學率快速上升的階段高度重疊。這個政策的設計本身相當直接，只要父母送女孩持續就學，就可獲得政府提供的現金補助，以降低送女孩上學的開支，以及「減少一名勞動者」帶來的機會成本。這項政策實質地解決女童是否持續就學的家庭難題。到了2006年，女童小學淨就學率(net enrolment)已近全面覆蓋，而總就學率(gross enrolment)長期超過100%，不僅代表多數學齡女孩能準時入學，也顯示曾延遲或中斷學習的女孩得以重回學校。
1990年代在孟加拉推行的女童教育津貼政策在推出時並未獲得一致的支持。有些國際發展機構質疑財源的永續性，也有人認為金錢補貼不足以撼動根深蒂固的性別文化規範。然而，這套制度最終不僅被保留下來，還在後續多年持續擴大，成為少數能夠跨越政權更迭而延續的社會政策。這也是全球最早且規模化的性別化教育鼓勵政策之一，不只在國內有效提升女童的小學與中學入學和停留時間，也成為後續許多國際教育與性別平等政策設計的重要實證，鼓舞其他國家仿效他們的現金轉移策略。
孟加拉矛盾
投資教育帶來的種種效益，已經被一再地驗證。改善女童教育不只是一項指標，女性受教時間的增加，與較晚的生育年齡、較佳的兒童營養與健康、較低的生育率，以及女性勞動參與率的提升，呈現穩定且一致的關聯。教育的改善，逐漸成為牽動孟加拉健康、人口與經濟結構的槓桿。
但即使教育的好處很多，並非所有政府都會義無反顧地將資源投資在女童教育上，原因在於女童入學往往受限於地區差距、社會階級與性別規範，即便政策存在，也未必能形成長期穩定的制度效果。孟加拉的社會發展在南亞各國當中相對突出，並被學者稱為「孟加拉矛盾」(Bangladesh Paradox)：在整體經濟條件不佳的情況下，卻能在人類發展與健康指標上，交出高於區域平均的成績。
下表是2013年發表在權威醫學期刊刺胳針(Lancet)上，首度指出「孟加拉矛盾」的學術論文中的數據。孟加拉當時的貧窮率是南亞4國最高，但國民並沒有又窮又病。健康指標如嬰兒死亡率、5歲以下兒童死亡率、孕產婦死亡率都是最低，且平均餘命最高。其中最顯著的，是南亞其它3國的15歲以上女性識字率皆在5成上下徘徊時，孟國的女性識字率已來到7成，而且與男性的差距最小。
教育改善帶來的效果是長期的。2025年，本文作者從世界銀行(World Bank)與世界衛生組織(WHO)蒐集到的最新資料，顯示孟加拉15歲以上女性識字率和女童入學率這2項社會指標依然穩居南亞之冠，貧窮率反為南亞4國最低，而平均餘命也高於其它3國。
回看人潮，也回看政策
回到喪禮當天，那些站在道路兩旁的民眾，尤其是女性，我們不知道她們是否關心複雜的政治紛擾，但她們一定清楚記得小時候能跟家裡的兄弟一樣去上學，而且能為家庭帶來收入，不必被迫提早離開校園，留在家幫忙幹活或早早出嫁。對她們而言，對卡蕾達吉亞的評價不一定來自學術或政治書寫，而是來自人生是否因此有了更多發展的機會。正是這些被改寫的無數女性的命運，讓她超越了政治鬥爭的勝敗，成為一位真正改變社會的國家守護者。
本文圖片來源｜Al Jazeera English、Our World in Data、Photo by Bornil Amin on 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