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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acred Land under the Everest珠峰下的聖地(一):坤布Beyul

 

(坤布的山谷與卓奧友峰。作者提供)

 

林子毓 / 自由撰稿人

 

在西藏古老的傳說裡,藏傳佛教寧瑪派(Nyingma)的創始者,同時也是將佛教傳入西藏高原的蓮花生大師(Padmasambhava),曾加持過108個聖地作為其信徒的庇護所,並將其隱藏在喜馬拉雅山脈之中。傳說只有當世界腐敗到其信仰者無法繼續其宗教修持,或整個地球已陷入毀滅邊緣時,通往這些聖地的鑰匙才會顯現,只有擁有純淨心靈的人才能找到聖地的入口。否則,強要尋找,只會遭遇困難和失敗,甚至是死亡。

這些傳說中的聖地,在藏語稱作Beyul(སྦས་ཡུལ)。Beyul通常被認為存在在喜馬拉雅的山谷地,所有生活其中的生命都被祝福與保護。若有人進入Beyul,必須避免負面的行為諸如爭吵、暴力、殺生、對土地不必要的干擾,以及汙染水源。人們必須尊重彼此,及此地的超自然力量。

莫約5、600年前,西藏高原上的宗教爭端,迫使一群人從西藏東邊的「康」(Kham),往西遷到中部的「衛藏」(Ü-Tsang),又輾轉南下,傳說他們追著野生綿羊,翻越了喜馬拉雅山的巨大屏障,發現了珠穆朗瑪峰下的坤布(Khumbu)。那時的坤布杳無人跡,無數雪峰參天,青巒起伏,樹林蒼翠,河流水系如蓮花般開展,鳥獸散居其中,傳說生長在佛國的杜鵑綻放在山谷地。這群人於焉相信,自己來到了傳說中的Beyul,一處蓮花生大師應許的聖地。

他們在坤布定居下來,崇敬天地神靈,依自然的規律行止,為掌管水與土地的靈Lu(ཀླུ།)設龕,依雪峰的陰影變化決定播種的時節,逐水草遷牧氂牛,控制木材的砍伐,不獵殺野生林獸,連屠宰牲畜,也會特地到坤布以外的地方。他們以農牧,以及溝通西藏尼泊爾兩地的邊境貿易,在全境海拔3300公尺以上,環境嚴苛的坤布生存下來,一代過一代,500年時光如雲煙過眼。

1953526日,紐西蘭人Edmund Hillary和雪巴人Tenzin Norgay首次登頂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瑪峰(Mt. EverestChomolangma),開展了人類歷史的新頁。即便Tenzin Norgay到底算是藏人還是雪巴人,國籍又算是尼泊爾人還是印度人尚有爭議,但無疑已把自20世紀初期即負責登山遠征隊補給,在5千公尺以上的低氧高海拔環境工作的「雪巴人」名號推上世界的舞台。

「雪巴」其來源何?便是那群找到坤布Beyul的人的名字。

雪巴的英文音譯是「Sherpa」,「sher」在藏語是「東」,「pa」是「…人」的意思,「Sherpa」意指「東邊的人」,雪巴人的祖先,如上所述,正好是來自西藏的東部─「康」。不同於西藏高原的乾燥,「康」區內山高谷深,成全了奔騰流水,長成了千年巨木。「康」的雪山與河流,像極了坤布。雪巴人在移居坤布後,也持續傳承著源自西藏的文化與生活,直到1950年代人類首次登頂世界第一高峰。

「攀登世界巔峰」的夢想將外國人帶來坤布,當歐洲傳統阿爾卑斯式的攀登不再適合海拔高、路程長的喜馬拉雅山,他們不得不依賴人工運送補給,世生於此的雪巴人,旋即成為外國登山隊最有力的助手。地利之外,能適應高海拔低氧環境的特殊體質,也是雪巴人不可替代的優勢。近一甲子的發展,作為外國登山隊的嚮導、廚師、挑夫,乃至沿途的旅店主人、餐廳老闆…雪巴人稱霸喜馬拉雅的登山產業鏈,為族群創造了經濟的繁榮發展。雪巴人成為尼泊爾經濟地位提升最快速的族群之一,同時,他們在坤布Beyul的世代傳承的生活也從此改變。

2012年恰逢政局不穩,我無法如計畫自尼泊爾進西藏,臨時決定往山區健行,無意間選擇了聖母峰基地營(簡稱EBC, Everest Base Camp)。EBC位在Solukhumbu區,此區包含如同「康」的坤布Khumbu,及其南邊較低的山谷地Solu

 

(在坤布,連接西藏與坤布的貿易道路上。作者提供)

 

Solu開始,就是雪巴人的聚居地。不過當時我對雪巴文化如此陌生,以至於忽略了沿途高掛的彩旗,刻著陌生文字的推疊石板,穿著紅色僧袍的僧侶和西藏是如何的相似,直到嚐到雪巴朋友給的一杯茶。奶油攪散在濃茶之間,雪巴朋友說這叫做「奶油茶」或「鹹茶」,我驚訝心想,這不會是西藏文化裡最有名的「酥油茶」?我開始注意到雪巴朋友早餐吃的「麵團」狀食物就像糌粑(其實連發音Tsampa都一模一樣),寺院的紅黃藍色調和藏傳佛教的寺院如出一轍,原來一旁高掛的還是五色風馬旗!再往高處走一點,我還見到了氂牛─西藏的靈魂生物。多年後當我真正進到西藏,信誓旦旦地稱,此前雖未進過西藏,卻已見過西藏的景色。

但我對坤布卻一直喜歡不起來。這裡有屹立萬年的雪山,清澈藍天,有長青的松林,氂牛散步在倒映山景的湖邊,春天裡,冬雪融盡,山谷便被杜鵑花開滿,這兒的景色無疑是傳說中的香格里拉,但這兒卻不是傳說中的Beyul,早在我在南崎以上、海拔3800公尺左右的土地上看到一攤血以前,就不是了。

半世紀來觀光客的湧入,當地居民的回應與改變,如今的坤布因其高度觀光化而聞名。在坤布地區的中心、海拔3400公尺的小鎮南崎(Namche),所有為觀光客而生的產品一應俱全,你可以找到酒吧、撞球檯、咖啡廳、麵包店…甚至是窯烤披薩,你可以輕易點一份沒有用到一丁點當地食材製作的鮪魚三明治,再加一杯義式濃縮咖啡當作早餐。喜歡甜食嗎?蛋糕點心蘋果派,不用在南崎,現在連海拔4900公尺的羅布崎(Lobuche)都能找到了。

 

(傍晚,海拔3400公尺的南崎Namche。作者提供)

 

你可以任意把自己國家的生活習慣原封不動搬到最低海拔3300公尺以上的坤布,只要你付得起錢。然後久了,在坤布,一切似乎都只和「錢」有關。

一般來說,海拔越高,物價也越高,這是來自運輸成本。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Solukhumbu的物價開始往高昂到不合理的方向發展。「同物不同人不同價」在尼泊爾不是甚麼新鮮事,但是在Solukhumbu,那不同的「價」,是明寫在餐廳菜單上的,餐廳左轉旁邊的巷弄,同樣一碗泡麵,當地人點用跟外國人點用價錢可以差到7,8倍。這樣的情況至少在我2012年第一次進入以前就已是如此,此後年年,也是變本加厲。憂慮旅店年復一年單向變動的菜單價格,是我在坤布旅行的一部分,作為一個付不起錢的登山客,我不是得少吃一餐,就是走快一點,好縮短行程天數,幾次將十多天的路程走不到十天。當地人笑說我步程跟雪巴人一般,我倒是一般無奈,多想在杜鵑花林裡多迷路一會,在雪山下多仰望一回,卻每每被物價追殺,來去匆匆。有數年的時間,我在坤布從未有過朋友,即便我曾和無數的人交談過。作為獨行登山客時,阮囊羞澀,吃住不起豪奢,沿路的餐廳旅館主人不愛搭理,作為健行嚮導時,當地人與我交流的意願僅為了下一次我會再選擇同一間旅館,或是任何在我身上能看見的「商機」。

我的雪巴朋友,都在坤布以南Solu地區,遠離熱門健行路線的中海拔谷地,尚未過度的觀光開發,他們大多友善質樸,卻也因為教育資源不完善,無法以英文有效溝通。我對雪巴文化的好奇與疑惑,多年也不得其解。好在,我有西藏,我一直以對西藏的了解去理解雪巴,在我偶遇一個和我在康區的藏族朋友長得一模一樣的雪巴女孩後更是變本加厲。

我從未真正了解過這群來自「東邊的人」,甚至談不上認識,簡直最熟悉的陌生人。我當時還未聽聞過Beyul的傳說,就算聽過,恐怕也無法將這樣的坤布,和Beyul連結起來。但多年在尼泊爾的累積,終於也在2017年促成了因緣際會,我第一次有機會打入雪巴人的社群,從雲霧裡的想像與推論脫身,觸碰到一些真實的人,那個經歷大風大浪,仍堅持在村子裡過著單純牧牛生活的;那個仍在雪山巔峰與信仰和生活奮鬥的;那些離開Beyul,生活在都市,甚至離開了尼泊爾的;那些在大時代的動亂下一生居於寺院的…

 


*本文圖片皆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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