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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ing Face 拯救誰的臉?─ 從《拯救容顏》看南亞的性別暴力問題

 

鄭欣娓

2012 年第 84 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短片獎,頒給巴基斯坦的 Sharmeen Obaid-Chinoy 與美籍夥伴共同執導的《拯救容顏》(Saving Face)。這是令巴基斯坦舉國歡騰,同時也無比羞恥的時刻。該片揭露南亞社會令人心驚卻不斷在發生的性別暴力問題─潑酸攻擊。本文沉痛呼籲終結包括潑酸攻擊在內的性別暴力,因為這不單是一個婦女議題,更是與每個社會成員都息息相關的人類發展議題。如同醫師 Jawad 在影片結束時所說:「做為這個社會的一份子,某種程度上,我其實是在挽救自己的顏面。」

 


 

本文作者鄭欣娓畢業於台大政研所後,曾至美國亞洲基金會駐尼泊爾辦事處實習,參與防制人口販運與打擊性別暴力計畫,並參加浩然基金會「另立全球化」國際志願者交流計畫,赴印度社運組織服務年餘,關注性別平權與教育普及化等議題。現旅居尼泊爾。

 


拯救誰的臉?──從《拯救容顏》看南亞的性別暴力問題

 

拯救容顏(Saving Face)

第84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短片

年份:2012

類型:紀錄短片

片長:40分鐘

導演:Sharmeen Obaid-Chinoy、Daniel Junge

 

 

 

 

2012 年的第 84 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上,來自巴基斯坦的 Sharmeen Obaid-Chinoy 情緒激動地高舉小金人,慶祝自己與美籍夥伴共同執導的《拯救容顏》(Saving Face)獲得最佳紀錄短片獎。這是讓巴基斯坦舉國歡騰的榮耀時刻──Obaid-Chinoy 手上緊握著的可是該國歷史上第一座奧斯卡大獎啊,卻也是巴基斯坦無比羞恥難堪的時刻──巴基斯坦的婦女人權狀況本來就已在國際間屢受批判,而今《拯救容顏》一片又揭露了巴國另一個令人心驚卻不斷在發生的性別暴力問題──潑酸攻擊,使得巴基斯坦「對女性不友善」的臭名更加昭著。

在巴基斯坦,每年有超過一百件婦女遭潑酸攻擊的案件發生──當然,這並不包括那些更多且數不清的、沒有在警局留下記錄的案件。在《拯救容顏》這部紀錄片裡,一張張因遭強酸攻擊而扭曲變形的女性面孔向鏡頭訴說著自己的故事,而她們的加害者大多是自己的丈夫,或者是追求她們不成而惱羞成怒的男人。比如說,Zakia因為再也受不了丈夫長期酗酒、嗑藥和家暴而向法院訴請離婚,結果不願接受事實的丈夫竟在法院外對她潑酸報復,他說:「我要在全世界面前讓你難看!」

「我的人生在一秒之內被摧毀殆盡,」Zakia 說,面紗底下被強酸灼蝕的臉孔早已無法再做出任何表情。

Rukhsana 的受害經歷是這樣的:丈夫率先向她潑硫酸、小姑接著在她身上潑灑汽油,最後登場的婆婆則輕輕劃下一根火柴,點燃那把燒毀她的臉、她的身體、還有她的生命的熊熊烈火,然後把門從外頭牢牢鎖上。受害後的 Rukhsana 因為無力獨自撫養孩子而別無選擇地繼續住在婆家,她帶著我們回到自己當晚遇害的房間:「我的人生就是在這裡被毀掉的。」

兩個加害自己妻子的男人則是異口同聲地否認這些指控。拒絕離婚的丈夫堅稱加害者另有其人,而他還是不願接受 Zakia 離婚的要求:「她已經嫁給我,她是我的──這是尊嚴問題,我怎麼可能跟她離婚?」與媽媽、妹妹聯手攻擊 Rukhsana 的男人說,不,我沒有傷害她,「整件事情是她有一天情緒失控自焚所致。」

《拯救容顏》以 Zakia 與 Rukhsana 兩人的故事為主軸,記錄她們在英籍巴裔整形外科醫師 Mohammad Jawad 的協助下,重建自己的臉孔與生命尊嚴的歷程,其中 Zakia 同時也在義務律師的幫助下站出來透過司法途徑尋求正義。「絕大多數的受害婦女選擇隱忍,」Zakia 的律師 Sarkar Abbas 說,「巴基斯坦現行法律太過寬鬆,往往讓加害者逍遙法外。」

事實上,婦女遭潑酸攻擊的事件在整個南亞地區都層出不窮,除了巴基斯坦之外,孟加拉、印度、尼泊爾與阿富汗也都是潑酸事件頻傳的國家。

在許多案例中,求愛遭拒是引發潑酸攻擊的原因,而有更多的男人則是用潑酸來「處罰」不聽話──舉凡拒絕發生性關係、不願辭職在家當全職主婦,或者像 Zakia 一樣要求離婚等等──的妻子;「捍衛家族名譽」有時候也成為潑酸攻擊的藉口,在好幾起案例中,婦女或女童或因失貞、離婚、與不同種姓的男人交往,甚至只是瞄了擦身而過的男人一眼,就被認定是「敗壞門風」而遭自己的親人潑灑強酸以示懲戒;此外,嫁妝糾紛、土地或債權糾紛、甚至一樁日常生活中或工作上的小口角,都可能成為引發潑酸攻擊事件的導火線【註1】。

是啊,在我們看來,這些導致潑酸攻擊事件的原因簡直太荒謬了。但這些荒謬的事實,卻恰恰反映出南亞社會偏斜歪曲的性別權力結構,以及父權體制中「男性支配」的普遍價值。不論加害者向女性潑灑強酸的表面理由為何,真正的原因其實都在於其所認知與期待的社會性別秩序──女人應該服從丈夫、應該扮演好賢妻良母的角色、應該謹守「婦道」、應該被動溫順──受到了破壞。因此,當一個女人不順從丈夫、選擇出外拋頭露面、舉止不夠端莊或太有自己的想法的時候,潑酸等暴力行為便成為鞏固男性霸權與性別角色規訓的極端手段──加害者藉由摧毀女性的容貌或其他身體部位(特別是女性性徵處)來宣示男性的主宰地位,同時將女性被貶抑為男性的所有物,合理化男性對女性身體的支配與侵害。

至於為什麼多數遭潑酸攻擊的受害者寧可忍氣吞聲也不願報案,一方面是因為這些國家的相關法律普遍太過寬鬆,使得加害者通常很快獲得保釋甚或不用擔負刑責,而對受害婦女甚或她的家人構成更大的人身安全威脅;二方面則是南亞地區婦女在健康、教育、經濟等各方面都處於邊緣化的情況下往往缺乏自我保護的能力或意識,比如一份尼泊爾政府在2011年發佈的報告就指出,迄今仍有將近一半(48%)的尼泊爾婦女認為「丈夫有權處罰妻子」【註2】,面對包括潑酸攻擊在內的性別暴力行為當然也就選擇沈默。再者,由於「男性支配女性」被整個社會視為理所當然,大多數的受害婦女在遭潑酸毀容後甚至必須背負「她一定是不聽丈夫的話」、「她一定是行為不檢」、「她一定是做了什麼讓家裡丟臉的事情」等欲加之罪,而此種難以承受之痛也使受害者更加不願讓事件曝光。

 

 

《拯救容顏》的獲獎喚起國際社會對潑酸攻擊問題的關注,在相當程度上為巴基斯坦與其他南亞國家的婦女人權推展開啟了新的契機。然回到巴基斯坦,《拯救容顏》的獲獎卻顯然並沒有為遭潑酸攻擊的受害者帶來太大的喜悅──好幾位出現在影片裡的受害女性都擔心該片一旦在巴基斯坦播放,她們和家人將會面臨更大的危險與社會排斥,「我們並不想要全世界看到我們的面孔,」其中一位曾在片中短暫露面的受害者說【註3】,足見不對等性別權力結構在巴基斯坦社會的根深蒂固。

終結包括潑酸攻擊在內的性別暴力不單單只是一個「婦女議題」,更是與每個社會成員都息息相關的「人類發展議題」。就如同醫師 Jawad 在影片最後所說的:「做為這個社會的一份子,某種程度上,我其實是在挽救自己的顏面。」唯有當不對等的性別權力結構被扭轉了、唯有當每一個社會成員都將終結性別暴力視為刻不容緩的責任時,真正的平等、真正的「免於恐懼的自由」才有可能實現。

 

 

 


【參考資料】

[1]:其他關於潑酸攻擊事件的報導可參考:Barbara Becker, 2012/7/3, “Defacing Women: Acid Attacks on Film,” The World PostSakuntala Narasimhan, 2013/5/11, “Why Acid Attacks on Women Are Still Happening,and What Must Be Done to Stop Them,” The Huffington Post;Kamal Kumar, 2014/1/24, “Acid attacks: A scaron India”, Al Jazeera

[2]:“Its Ok If He Beats Me: Nepali Women,” Hindustan Times (2011/9/18)

[3]:“Pakistan Acid Victims Try to Block Saving Face Film,” BBC News (2012/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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