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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Movie Review「禍水」(WATER)

 

陳鳳瑜 / 管碧玲國會辦公室主任兼生活環境博物園雜誌副社長

電影以印度《摩奴法典》「寡婦理應受苦,克己守貞至死-喪夫後守貞的妻子,可以上天堂;不貞的女子,來世轉生為胡狼」破題,正面挑戰印度千百年來的傳統。導演透過電影批判印度最殘酷的宗教傳統,卻以一段最浪漫,幾乎不食人間煙火的愛情來做包裝,搭配著優美的印度音樂,運鏡緩慢柔美,一步一步地將印度的婚葬儀式與日常生活介紹給觀眾,也不疾不徐地將印度寡婦所遭受的歧視,與不人道待遇次第推展開來,尤其是以純潔無辜的小女孩的眼光來描述,令人揪心。導演在片末表示,根據 2001 年的調查,印度有 3400 多萬的寡婦,大多數處境依然和兩千年前相去不遠。這是對印度社會做出最沈重的控訴。

 


 

影評:「禍水」(WATER)Layout 1

導演:蒂帕梅塔(DEEPA METHTA)

劇本:Anurag Kashyap

出品國:美國/加拿大/印度

語言:印度語/英語

片長:114 分

上映日期:2005-09-08

台灣上映日期:200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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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三部曲,圖片來源

「禍水」(WATER)是導演蒂帕梅塔(DEEPA METHTA)生命三部曲「慾火」(FIRE 1995)、「大地」(EARTH 1998)的最後一部。個人一直對「禍水」這個片名感到排斥,因為中文的禍水意指帶來不幸的女人,像是妲己這類的狐狸精或是特洛伊的海倫…等等,但是此片的女人是傳統禮教的受害者,反而被指稱為「禍水」實在是名實不符,也有將女性污名化之嫌。個人淺見倒不如以「惡水」較為妥切,中文的「惡水」有骯髒污濁與波濤兇險兩個含意,而根據導演個人的訪談紀錄顯示,當初會以「WATER」為片名,是寓含著宗教應如活水般流動著,如果食古不化,則有如不流動的水般,會逐漸發臭、滋生細菌,則水不再是滋養萬物與洗滌蒼生的生命原素,反而帶來疾病禍害。

 

印度籍女導演執導本片,戲裏戲外一樣精彩

電影一開始就以印度摩奴法典「寡婦理應受苦,克己守貞至死-喪夫後守貞的妻子,可以上天堂;不貞的女子,來世轉生為胡狼」破題,直接點明本片探討的主題。摩努法典是建構印度四大種姓(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為社會基礎的運作模式,內容規範這四大種姓禮儀、習俗、教育、道德、法律、宗教、哲學、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等等行為準則,是印度教徒的行為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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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一開始就挑戰這個印度千百年來的傳統,實在引人入勝;也讓人為導演的勇氣大感佩服。不過導演當初拍攝的過程比起戲裡的曲折不遑多讓,在 2000 年左右,導演(右圖)在印度本土拍攝此片時,不但印度政府反對,一些衛道人士更以此片褻瀆宗教為由,組織了 2000 多名的抗議人士破壞、燒燬電影場景,阻擾本片的拍攝;甚至有極端份子不惜以自殺抗議此片的製作。迫使本片在斯里蘭卡另起爐灶,以另一電影「月河」(RIVER MOON)為名攝製,才將此片完成。也因為經歷這麼多爭議與波折,精彩程度不下於電影本身,導演的女兒 Devyani Saltzman 更據此寫成「禍水:一對母女製片之旅」(Shooting Water:A Mother-Daughter Journey and the Making of the Film)一書。(圖片來源

 

 

以最純潔的愛情包裝最不堪的宗教傳統

電影的主題是批判印度最殘酷的宗教傳統,但是卻以一段最浪漫,幾乎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愛情來做包裝,搭配著優美的印度音樂,鏡頭緩慢柔美,一步一步地將印度的婚葬儀式與日常生活介紹給觀眾;同時也不疾不徐地將印度寡婦所遭受的歧視與不人道待遇次第推展開來,尤其是以一個純潔無辜的小女孩的眼光來描述,實在是令人揪心。

故事以 1938 年的印度為背景,八歲的秋雅因為丈夫死亡,不明就裡地被送寡婦之家,開始了荒謬的守寡生涯。但年幼的她怎麼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還天真地問著爸爸:「我要當多久的寡婦?」以為寡婦之家的生活是暫時的,剛開始她天天盼望母親會來接她回家。但一天天過去,漸漸地她明瞭到寡婦之家就是她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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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之家住著老老少少的寡婦們,一進入寡婦之家就必須剃髮、著白袍,禁止各種慾念。這裡是由一個名叫麥杜的寡婦管理,她負責整個庇護所的經營。秋雅初來乍到,感到非常寂寞,幸而她認識當中唯一蓄長髮的年輕寡婦卡麗安妮,美麗的卡麗安妮溫柔地安慰著秋雅,她打開她自己的神龕,裏面供奉著吹著長笛的黑天大神,她告訴秋雅只要誠心向黑天大神克利須那祈禱,終有一天可以離開這裡,遠走高飛。這段場景非常短,但是非常有意思,在導演細緻的安排中,隱含卡麗安妮未來際遇的伏筆。(圖片來源

 

一天,卡麗安妮與秋雅相偕至聖河洗浴,遇到剛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年輕律師納拉揚,納拉揚驚豔於卡麗安妮的美麗,但是卡安妮麗礙於寡婦身份匆匆離去,但顯然的兩人都互有好感。納拉揚心中充滿卡麗安妮美麗的倩影,他百般尋覓,終於打聽到卡麗安妮的下落,他透過秋雅傳遞書信,終於約到卡麗安妮出來見面。

在卡麗安妮夜晚出來與那拉揚幽會那一段可說是本片最美最具詩意的一個場景。卡麗安妮既驚且喜的跑到聖河邊,在如夢似幻的燈火水霧迷濛中,看到那拉揚吹著長笛的昂藏之軀,有如黑天大神般,兩人再度相逢,再也無法隱藏彼此心中的仰慕之意。

兩人自此常常私下相會,那拉揚越來越喜愛卡麗安妮,他終於向卡麗安妮求婚。但卡麗安妮卻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因為除了她是寡婦的身份,其實她私下被寡婦之家的大姐頭麥秋逼著接客,在貪婪自私的麥秋的淫威下,卡麗安妮常常在夜晚坐著渡船在閹人淫媒古拉碧的控制下,至河的另一邊,賣身為富人豪客的妓女。

仰慕甘地精神的那拉揚不斷地向卡麗安妮宣揚時代在改變,所有的舊傳統都應該廢除掉,在那拉揚的影響下,卡麗安妮終於鼓起勇氣,反抗麥杜大姐,但不幸被麥杜大姐鎖了起來。在寡婦之家另一位婆羅門階級的寡婦莎肯塔拉的協助下,卡麗安妮終於逃了出來。但在與那拉揚回家見父母,行船的途中,她發現夜晚接客的對象竟然是那拉揚的父親,她百般羞愧,要求渡船回頭,那拉揚雖然不解,但也尊重卡麗安妮。回到原點的卡麗安妮,一人獨坐在聖河邊,最後走進聖河,香消玉殞。而那拉揚知道父親的劣行後,痛斥自己父親的虛矯行為。他隔天急急回到寡婦之家,但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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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與信仰,何者為重?!

在卡麗安妮離開寡婦之家後,麥杜大姐竟然將魔掌伸向小秋雅,就像她過去操弄卡麗安妮一般,她將小秋雅交給閹人古拉碧,將秋雅騙上小舟,划向河岸的另一端,供作為臠童癖富人的玩物。像古拉碧這種不男不女的身份,叫做「海吉拉斯」(Hijiras),是印度一個很特別的族群,算是「第三性」,它通常是男孩在 10-15 歲通過宗教儀式被閹割。在古代印度社會,因有宗教賦予的地位,海吉拉斯是神聖的,是被視為靈媒供奉在寺廟中,以前人們在婚喪喜慶會邀請她們過來祈福避禍。但在現代的印度社會,不男不女的她們比賤民還不如,是社會的邊緣人,她們有自己封閉的社群,有自己的生活習慣的規矩,與一般印度人有別。

 

莎肯塔拉終於受不了麥秋大姐的倒行逆施,她是寡婦之家少數受過教育,也是階級最高的寡婦,就連麥秋大姐也要尊敬她三分。過去她對卡麗安妮的境遇未置一詞,一心埋首在信仰中,她熱衷念經聽道,為信仰犧牲奉獻,但在寡婦之家的這些年經歷之後,她面臨了要依循良知或是信仰的困惑中!但就是經師也沒辦法給她答案。有天,她忍不住向經師追問,是否法典上明白記載寡婦一定要受苦受難?經師說法典上記載寡婦有三條路可以走,一是跟著亡夫一起火化,二是克己守貞過一輩子,三是嫁給丈夫的弟弟。但是經師也說最近國家有通過一條新的法律,就是寡婦可以改嫁。莎肯塔拉驚訝竟然有這項法律,經師說,因為這對人無益,所以大家都故意忽略。也是因為莎肯塔拉知道這條法律後,她才逼迫麥秋大姐交出鑰匙,將卡麗安妮放了出來

在她知道小秋雅接替卡麗安妮後,她再也忍無可忍,她抱著奄奄一息的小秋雅,心疼地用聖河的水輕輕地洗滌了秋雅,但她仍感到茫然。當她得知被英國釋放的甘地將會在車站做短暫停留,舉行祈禱會,她抱著秋雅趕去車站;成千上萬的印度人彷如朝聖般,湧向車站。大家屏氣凝神聽著甘地講道,在劇中的甘地只短短的揭示:「一直以來,我相信神就是真理,到今天我才曉得,真理才是神…」甘地的話,回答了莎肯塔拉長久來的疑惑。眼見甘地一行人乘上火車離開,她抱著小秋雅,苦苦哀求甘地將秋雅帶走,她追著火車跑,站在火車上的那拉揚一把將秋雅抱起,兩人從此離開這個傷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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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惡習未能從心中根除,縱然是神來了也救不了

在劇中,卡麗安妮應該是宗教種姓傳統最大的犧牲者,她九歲就守寡,因為種姓卑下,在寡婦之家被逼著賣淫賺錢,供應著寡婦之家的經濟用度,但也因為賣淫,被寡婦之家的其他寡婦看不起,甚至是不屑與她同桌吃飯。這一幕,令我想起八0年代台灣電影「看海的日子」(1983),由陸小芬飾演的白玫,十四歲就被父母賣做私娼,改善家裡經濟,卻始終被家人看不起。「性」的買賣,似乎是人類社會的原罪,中外社會皆然,縱然卡麗安妮與白玫都是被壓迫者與被剝削者,仍然逃不過社會的指摘,甚至是自己內心的枷鎖。

對於卡麗安妮的犧牲,劇中特別安排了天神一般的男子-那拉揚來拯救身處在社會最底層的卡麗安妮。那拉揚是上流階級,又是留學海外的精英,兩人的身份地位懸殊,在現實世界是不可能結合的,但是那拉揚卻宛如卡麗安娜日夜膜拜的黑天大神降臨人世來拯救她,那拉揚無視卡麗安妮的低種姓與寡婦身份,也不在意她目不識丁,一心一意愛她,甚至在得知卡麗安妮的娼妓身份,也接待過自己的父親後,仍然願意接納她。但卡麗安妮自出生就受制於傳統宗教的束縛,縱然在與那拉揚相處過一段時間,受到那拉揚眾生平等與寡婦也有人權的影響,但是傳統禮教卻早已內化為卡麗安妮的道德準則,在得知那接揚父親曾是自己的恩客後,她還是過不了自己的心魔,終而自盡。

這樣的結局安排,似乎是非常殘忍,不過就戲劇的表現上,也具有較高的藝術性。但這種結果,不啻是對當前仍留存種姓制度的印度一記暮鼓晨鐘!任何舊制度惡習的改革,若不是從教育上與社會心理上的徹底的改造,實在很難根除,甚至是受害者也難有自覺,就是神來了,也難以拯救。而這也是當前印度社會的最大悲哀,尤其是低種姓的婦女,更是被雙重剝削。無怪乎在電影最後,導演還要對印度社會做出最沈重的控訴,她在片末寫道「根據 2001 年的調查,印度有 3400 多萬的寡婦,大多數處境依然和兩千年前,摩奴法典規定相去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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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奴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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