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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精神-TEP 在印度理工學院馬德拉斯分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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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理工學院馬德拉斯分校。圖片來源

林汝羽 / 南亞觀察特約撰稿人

2013 年底,作者前往印度理工學院馬德拉斯分校,這正是全球賣座電影「三個傻瓜」裏的菁英校園。該校學生才思敏捷,反應快也肯用功,但聰明絕頂的孩子往往缺乏日常生活體驗和玩耍找樂子的動力,也容易困於用學業成就界定自身價值的僵化思維,這是教學者經常面臨的挑戰。本文是華語教師在頂尖學府,以一種歷經滄桑的美麗語言,心領神會的聲調意境,和當地學生、自然、文化的激盪。

 


 

本文作者林汝羽(Iris)念的是社會科學,研究興趣是難民處境、國際遷移、國族認同,對象是喜馬拉雅山南北兩側的藏人,華語教學則是第二專長。2010 年到印度,在舊德里住了一年,然後在 Himachel Pradesh 幾個地方做研究,目前任職於印度理工學院清奈分校。2012 年開始和難民一起工作,包括印度西藏兒童村學校中學部漢語課程計畫拉達克青少年攝影培力計畫,並和幾個朋友一起成立了印度雜貨店,推廣印度/流亡西藏 NGO 與鄉村工作坊的公平貿易手作商品。

 


 

印度理工學院馬德拉斯分校(Indi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Madras, IITM)是印度臺灣華語教育中心(India Taiwan Education Center in India)在印度的第四所合作學校,設置有「印度臺灣華語教育中心-印度理工學院馬德拉斯分校辦公室  Taiwan Education Program in Indi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Madras,TEP-IITM」,也是我自 2013 年十月開始任教的地方。

在臺灣相當知名的「三個傻瓜(Three Idiots)」,其電影背景的大學就是以印度理工學院為藍本撰寫的,這讓我對該校學風感到好奇。2013 年五月我在蘭州大學的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從事訪問與研究寫作,同時也在尋找畢業之後的工作。國際學生宿舍的網路不是很穩定,與印度理工學院中國研究中心的 Sonika 主任進行電話口試,是彼此各自「喂」了好幾聲卻都沒有下文,後來才用 Skype 與市話撥通的。確定錄用之後,雙方進一步針對就職時間、宿舍修繕和醫療保險等方面來往溝通,其後等待簽證的漫長過程中,不幸錯過了九月份第一所 IIT 華語課程揭幕與教育展支援工作,直到十月底抵達,順利完成人事手續與環境適應,其後的教學過程也相當愉快。

 

成立 TEP-IITM 之前,IIT Madras 的華語課程是由羅馬尼亞籍的訪問教授開設簡體字的一年制課程,使用中國國家漢辦出版的新實用漢語作為教材,每學期(約 40 小時)教完一冊,一共教了兩年。TEP-IITM 成立以來,直至我赴任之後,IIT Madras 的中文課都只教授簡體字,並使用教師自編的講義。

在正簡版本的接軌上,我幾次公開地、也對許多學生個別地說明異同,分析優缺點,學生們對正簡體分歧的由來以及其使用範圍有全面性的認識後,也樂意選擇學習正體字。課本方面,由於我們不強制要求學生購買新視聽華語的課本,學生也未必每人都負擔得起動輒數千盧比的課本費用(校內學生餐廳一餐的費用約 30-40 盧比),因此就由教師參考坊間不同課本與各類材料,自行編寫教材。

IIT Madras 的學生有學習多種外語的興趣,大學也提供各種語言課程。除了華語之外,德語課程由德國教育中心選派德籍老師教授,僅兩者為母語者教師。選修華語的學生過去多已學過法文、德文等外語,選修中文,是因為想要挑戰「據說是世界上最難的語言」,其次才是著眼於未來就業的需求,希望應徵位於新加坡、香港的跨國公司職務。IIT 的畢業生多成為印度社會菁英,順應原本就讀專業者,就職於歐美者眾,或多半位居管理職,或自行創業,改行者也多成為傑出的藝術家、社會運動者與各行各業的領導者。"IITian",IIT 畢業生形成強大的群體,支撐 IIT 的建築與設備擴張,並且不斷返校以建構產學合作及國際交流的方式回饋母校。

目前,TEP-IITM 每學期固定開設華語入門(Introduction to Chinese Language)做為理工科系大學部的選修課程,每學期期末發給修業合格的學生 50 小時的學習時數證明。進階華語班則根據當學期學生選課的人數決定開課(授與學分)或以學習小組(沒有學分)的方式設置,即便是沒有學分,亦按照正式課程的方式進行,完成者授予時數證明。

華語入門的課程內容根據學生素質所能接受的進度以及興趣做彈性調整,並且每一至兩週搭配文化活動,讓學生在下午一連三小時的課程中能夠時而專注學習語法、熟習生字、動動身體玩遊戲、體驗與增進對中華文化與臺灣社會的認知。IIT 的學生才思敏捷,反應快也肯用功。其他老師曾經表示 IIT 學生喜歡翹課或常請假。

 

 

我理解學生的心情,因為自己在唸臺大時也不常去上課,但往往奉勸學生不要放棄每週一次現場練習的機會,學生請假,也多會預先或在之後和我約定時間補課。IIT 學生多半在十一年級跟十二年級(如同臺灣高二高三)就進入以 IIT 為志向的補習學校念書,入學後,學業、實驗、研究計劃的壓力接踵而來,這些聰明絕頂的孩子(單以比率來看,錄取 IIT 比錄取 MIT 還困難)往往缺乏日常生活體驗和玩耍找樂子的動力,也容易困於用學業成就界定自身價值的僵化思維。

 

 

我經常安排一起動手做的活動,不管是包湯圓、寫書法、吃火鍋、喝茶、看戲與出遊,二十多歲還沒洗過碗的優等生、上臺說話會捏住衣服的陰柔男生、在宿舍食堂老是吃不飽的女孩,「Chinese team」的成員一起嘗試許多新鮮事,包括語言的使用,不同習俗和新的歸屬,自由交流之下,造就學生對臺灣文化與食物的親近性日增,身為老師的我也透過學生的引介而逐漸更深入理解多元豐富的印度。

 

 

設於 IIT Madras TEP,在性質上不只是提供華語教學、做為推廣臺灣高等教育的管道、輔導外籍學生前往臺灣留學或學習語言,也被期許作為臺印雙邊各大學學術合作交流的節點、在語言的課程中帶入更多學術性質的跨文化思辯,並且開設以華人社會文化相關的選修課程。今年一月份到五月份,以中國研究為主要領域,以完全不會說中文的人文社會學博士班學生為對象,TEP-IITM 個別開班協助,希望以培養學生未來有能力前往海峽兩岸展開田野調查為最後的目標,涓滴累進成果。第二學期則擬舉辦「臺灣影展」,吸引校內不同學門的師生透過電影認識兩岸三地的公民社會與歷史回顧。

作為南印度唯一的臺灣教育中心,順應當地需求,TEP-IITM 目前業已著手準備開設以一般印度民眾為對象的短期商務華語班,提供語言教學、文化體驗活動、華人社會商務往來基本常識等等,進一步擴大 TEP – IITM 在清奈地區的影響力,並且接觸到校園以外與臺灣社會、企業有興趣交流的個人或公司。TEP-IITM 也十分願意服務於南印度投資的臺商,提供客製化的語言訓練課程或者研究分析,以及協助於印度理工學院舉辦徵才活動等。

IIT Madras 建於泰米爾納度省的原始森林保留地當中,在十三所 IIT 中排名第四。校園腹地廣大,且有成群的野生梅花鹿與印度羚羊棲息其中,校園內阿勃勒等不知名的南方巨木,不同的季節灑落不同的花果,將沙地與柏油路鋪上不同的色彩,縱使氣候炎熱(最冷的十二月不過攝氏二十五度,最熱時則可達五十度),也令人心曠神怡。IITM 校園是我在印度生活兩年多以來首次看到有進行垃圾分類與資源回收的場所,機構成員也普遍具有環保意識。

 

 

擔任行政主任、航空機械系的 Sriram 教授說,「不只是動物,校園內還有爬蟲類跟尺寸特別大的昆蟲,偶爾會在雨季進屋避難、或出現在實驗室當中,但牠們都早於人類居住在這片森林,我們後來進駐使用這片土地,必須尊重與適應牠們的存在。」我相當認同這樣的概念,也享受在森林校園當中的生活。

手掌長度的壁虎、體長兩公分左右的蚊子、蠍子和大螞蟻是我家的常客,梅花鹿經常成群在廚房的對外窗下用一雙無辜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將頭久久地枕在矮牆邊。印度哲學中「Live and let live」是相當普遍的概念。我模仿鄰居,每晚將菜屑果皮和一些沒有用油烹調過的素食剩菜餵給斑比們,葷食則留給附近的流浪狗。

烏鴉跟小猴子經常徘徊老房子前後,在紗窗上留下掌印與唇印,或者像泰山一樣很有活力又令人擔心地使用有線電視的電纜。獨居的我經常跟動物們說話,動腦驅蚊(清奈仍是登革熱疫區)、修補漏水跟破洞的問題,或將誤入歧途(我家)的各種訪客給請出門(讓牠們也適應我的存在)。人居與野地的界線並不明確有時會造成一些驚嚇跟不便,幾次後也就不再大驚小怪,反而思索過去習慣的生活方式,對生命有真實的感觸。生活在森林中,我感覺到非常地幸福。

 

 

自初抵 IITM 至今,我總是被誤認為學生。東亞臉孔在校園當中非常少見,除了航空機械系有一名中國教授,和數學系頻繁地跟中國湖南師範學院有交換學者的計劃之外,絕大部分的交換學生來自德國、法國和中東,正式學生當中則有幾位韓國人。

德國政府與 IITM 自 60 年代起便建立長期合作關係,設於校園內獨棟的德國中心(IGCS),不僅提供語言課程與升學輔導,也有六年一任期的交換教授在不同系教學,以人文社會學系為例:IIT Madras 與TU Dortmund的空間規劃學系共同組織都市社會學研究計劃「Urban resilience and adaptation to climate change in Chennai, India」,讓德國學生有機會到發展中國家實習與見識,印度學生也能取得都市規劃經驗。每個學期校園中總有為數不少短期交換學生,他們總是很快就融入當地生活,週末夜晚相約到沙灘聽浪,讓我十分期待未來也有臺灣學子來此。

清奈市由於汽車廠等工業齊聚於此,十多年前即有來自日韓的企業在此設點長期經營,已發展成兩千人以上的南韓社區,以及五百人以上的日籍社群,攜家帶眷在此打拼。印度目前是繼中國之後快速崛起的經濟體,每年成長的速率極快,中產階級的人口也在快速擴張。類似的發展背景下,印度擁有與中國截然不同的社會體制、治理模式與風土民情,茉莉綠茶跟香料奶茶,臺灣如何在其中成為滾動且受歡迎的珍珠,需要活絡運用資源、耐心接受磨練與奮起的意志。語言是打破隔閡的第一線,需要聰明人像傻瓜般地投入與付出,因為印度值得。

 

我在孟加拉灣的西側,隔著幾千公里之外,一邊注視著臺灣,一邊教授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美麗語言,試圖讓學生看懂圖畫般的象徵、心領神會聲調的意境。我的學生知道五四運動與文化大革命,知道「請說國語」政策,會唱「美麗島」,關心印度與臺灣的民主,懂得文雅地使用筷子與寫信,知道中文不只一種,而溝通是我們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目的。學生寫給我的信中說道:「因為沒有機會使用,我或許會忘記中文,但我不會忘記妳。」他們不會忘記臺灣。

 

 


註:「印度臺灣華語教育中心」英文全銜在私立學校為「Taiwan Education Center (in India)」,在公立大學因法令限制故使用「Taiwan Education Program (in In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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