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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dia Exclusive 只有在印度:0元手機和掛滿胃的腳踏車

褚士瑩 / 作家、公益旅行家

說到印度,從沒去過的人會想到寶萊塢電影、瑜珈,只去過幾天的人立刻浮現人多、髒亂的畫面,但是印度像一個深沈而豐富的池塘,如果能夠再多花一點時間,讓擁擠混亂的表象從視線中沈澱,許多美好而不可思議的事情會如同污泥中的蓮花那樣靜靜浮出水面,讓我們看到原本只有印度人才看得見的美,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就像『0元手機』和掛滿胃的腳踏車…


真正的『0元手機』

說到印度,從沒去過的人會想到寶萊塢電影、瑜珈,只去過幾天的人立刻浮現人多、髒亂的畫面,但是印度像一個深沈而豐富的池塘,如果能夠再多花一點時間,讓擁擠混亂的表象從視線中沈澱,許多美好而不可思議的事情,就會像污泥中的蓮花那樣靜靜浮出水面,讓我們開始看到許多原本只有印度人才看得見的美,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在全世界不斷追求更新更高端的智慧型手機跟平板電腦的時候,印度的國家設計研究院的首席設計師維亞思,卻靜靜為印度發表了一支只有五個按鍵的手機,沒有 SIM 卡,沒有相機功能,就連數字鍵都沒有。八公分乘三點五公分如巧克力棒的小手機上,只有開機,關機,跟三個快捷鍵,一共只能撥打跟接聽三組手機主人設定的號碼,手機響的時候,只要看到閃燈的是哪一個鍵,就知道是誰打來的,一旦遺失或被偷,因為沒有辦法更改設定,所以對竊賊來說毫無價值。

外表看似簡單、甚至簡陋的設計,背後卻有著非常深刻的思維。

在這個每個人臉書上動輒幾百幾千好友的時代,真正需要的時候,我們可以跟誰聯絡?我生命當中最重要的三個人是誰?如果有一支手機,只對主人有價值,對別人卻毫無價值,就像有些人珍視皮夾中家人的照片那樣,是不是就不用在貧窮的國度考驗人性的貪婪?

當我們不斷追求更多物質的時候,發明『零』這個神奇數字的印度,總是會回到原點,創造出對自己無價,對別人沒有價值的『零』。這台只有五個按鍵的印度手機,或許才是真正完美的『〇元手機』。

 

從掛滿胃的腳踏車到無題的藝術

曾在台灣的夏可喜畫廊擔任總監,主修印度和西方的藝術史的資深藝廊經營者 Geetha Mehra 女士,曾經在接受訪問的時候說,從她長期的國際經驗中,她感受到印度在文化、社會和複雜度都遠比其他地方更大;不像華人世界,有一個統一的文化和價值觀,表現在藝術風貌,也有其他地方沒有的文化複雜度。

她舉的例子,就是 Valay Shende 的立體作品,作品取名為不著邊際的〈無題 Untitled〉,卻有個明確的別名叫做「管理達人」,是一個人牽著一台後座掛滿胃的腳踏車,而那個人則是由無數個小時鐘所構成的。

這個作品對於不熟悉印度生活的人來說,果然是『無題』,抽象無比,但對於在孟買待過的人,卻具象得很,因為印度孟買有大約五千名挑夫,專門為上班族及工廠作業員運送他們家人現做的熱騰騰飯盒,這樣子的人在孟買街頭很常見,他們的工作就是在中午之前從各個家裡太太們的手上收集熱騰騰的便當,然後在午餐時間準時把飯盒送到外出工作的丈夫們手中。

這項傳統工作可追溯到 1890 年,當時是為了在孟買工作的英國人及善於經商的波斯人的需求,應運而生。他們每天在大孟買地區的大街小巷、快遞運送二十萬個熱便當。雖然目前他們面對西方速食業的激烈競爭,但是由於他們標榜「快速、準確、絕不誤點」,平均每 6,000,000 次運送中只有一次錯誤,因此這一行業即使在網路時代也依舊鼎盛不衰。

對從事這行的人被稱為 dabbawallah(達巴瓦拉),在馬拉地語中,達巴瓦拉意為「運送盒子的人」。「達巴」通常是圓桶狀的錫或者鋁製盒子,「瓦拉」則是詞尾,指對前面的詞操作的人。「達巴瓦拉」在中文中最接近的意思就是「運送午飯飯盒的人」,儘管這個行業看似簡單,卻是孟買高度專業的服務,更是這個城市文化的一部分。時效性對達巴瓦拉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這樣的作品取名為『管理達人』,再貼切不過,藝術家用象徵的手法來創作,滿身的時鐘代表他的分秒必爭,再用飢餓的胃取代便當盒;這樣主題的作品孟買的觀眾再看了之後,可以立刻體會其中的趣味,但不熟悉這個社會背景的觀眾就必須透過解說才能瞭解。這種無題跟別名之間的邏輯,即使在天馬行空的藝術領域,印度藝術家也展現了只有印度人才想得出來的深刻思維。

 

聰明人的國度

「達巴瓦拉」的概念始於英屬印度時期。許多來到殖民地的英國人跟波斯人不喜歡本地食物,Mahadeo Havaji Bachche 在 1890 年僱用 100 個人開始將午餐從他們的家中直接送至工作地點。1930 年,非正式的「達巴瓦拉」系統形成,1956 年通過註冊為正式的慈善信託,叫做「努壇孟買午餐飯盒供應者信託」(Nutan Mumbai Tiffin Box Suppliers Trust)。這個信託的商業部門在 1968 年以「孟買午餐飯盒運送者聯合會」(Mumbai Tiffin Box Carriers Association),演變成今天的「達巴瓦拉基金會」(Dabbawala Foundation),總共有 5,000 名成員,其中 85% 的人不識字,就算識字的頂多也只有國中程度,收入也很低,但是卻是從哈佛到劍橋頂尖 MBA 案例研究的對象,更是從微軟到可口可樂這些國際跨國公司請益管理技巧的老師。

回顧這個行業應運而生的歷史,說穿了就是因為外國人對印度的討厭,但是印度人不但不覺得冒犯,甚至輕鬆一轉,就將這個外國小眾對自己的偏見,搖身一變成了印度本地大眾最喜歡的事,甚至產業化,除非極端聰明的人是想不到的。

孟買每平方公里有兩萬人口,是印度人口最密集的城市,從早到晚道路和郊區鐵路上人流有如洪水。因此,一般人早上都要花很兩三小時才能到達工作地點,傍晚也要塞很久的車才能回到家,中午自然不可能回家吃飯,但是這五千個達巴瓦拉,使用多種交通工具,複雜的交換、接力運送,穿梭在這個城市複雜的關係及階層中。

 

Mumbai, INDIA: (FILES) In this picture taken 04 February 2004, Indian dabbawallahs or tiffin carriers push their cart laden with food, on their way to make lunch time food deliveries, through the streets of Mumbai. Two of Mumbai's "lunch runners" who help supply tens of thousands of food boxes every day to workers in the crowded western Indian metropolis will teach management techniques to steel executives in India, a report said 03 February 2006. The two "dabbawallas" will run a three-day workshop for 2,000 workers of the Bhilai steel plant in central India, teaching "accuracy and precision", according to the Times of India. AFP PHOTO/Rob ELLIOTT/FILES (Photo credit should read ROB ELLIOTT/AFP/Getty Images)

圖片來源

早上八點半開始負責收集飯盒的達巴瓦拉,分成多個小組,每個小組 25 到 30 人,上午九點騎自行車、板車,甚至把便當放在長木板上用頭頂著,挨家挨戶『收件』,每個人收 40 個,然後送到該區指定的集中點,在那裡和其他負責收集飯盒的達巴瓦拉將飯盒按照目的地分組,分好後被送上火車,每個車站都有一個「本地達巴瓦拉」在等飯盒, 由他們負責最晚在十二點半以前送到各個客戶手中,確保飯盒到手的時候還是熱的,到了一點鐘他們才有時間吃自己從家裡帶來的飯盒,匆匆用餐後,一點十五分又要開始空飯盒的收集跟回送,就是剛好反過來的流程,在下午兩點半,職員肚子裡的食物還沒有消化前,飯盒已經送又回到他們家人手上。更神奇的是,這每天二十萬個轉手無數次的飯盒,既沒有寫名字也沒有地址,頂多就是綁個小布條或用顏色做記號,因為達巴瓦拉大多不識字,寫了也沒用,竟然只有六百萬分之一的出錯率,連超級電腦也要自歎不如,混亂貧窮的印度表面下,隱藏著一個無比聰明的國度。

 

傳統與現代

現代都市上班族每天面對吃午飯這件事,就像汽車加油般,只是為了止饑的機械化行為,即使花大錢吃大餐,也稱不上享受,因為延誤下午工作的代價,比這頓飯的成本更高,所以才會有便利商店『握便當』的產生,讓忙碌的現代人甚至只需要用一手吃飯,另一手還能用來上網、工作、打電話,但是在比台北城市化更高的印度孟買,午餐的飯盒仍然是每個上班族一天的大事,吃飯盒也可以說是整個辦公室社交的中心—更何況而且沒有任何外食可以取代家庭美食,所以從金融界精英、科技新貴的高層白領、到一般的店員、秘書、學生,午餐時間都絕少外食,而是在辦公室裡吃祖母、母親或妻子準備的飯盒。

風雨無阻代送飯盒的收費其實相當低廉,在電話跟手機不如現在那麼普遍之前,家人還可以順便在飯盒裡面留紙條傳送信息,但是要成為打著赤腳、頂著烈日的達巴瓦拉的客戶,卻不是有錢就可以的,門檻之一就是做飯盒的人家早上不能遲到,遲到太多次的家庭,就會從此被拒絕,這個制度讓沒有受教育的達巴瓦拉,感到他們有拒絕有錢人的權利,也因為每天接觸同樣的客戶,建立起關係,感受到自己被重視,做的不僅是一份賺錢的工作,而是傳達家人的愛,因此雖然一個月的薪水大約只有新台幣兩千五百到三千元之間,卻可以在完全沒有系統文件的情形下,建立起現代經理人都羨慕的團隊合作及時間管理系統。

這個相當於勞動合作社的組織,每個達巴瓦拉都是基金會的小股東,每年年終會分到一小筆分紅,偶爾也會從顧客那裡得到一些小費,不過收入即使在印度當地都還是算相當低的。雖然如此,流動率卻不高,很多人從年輕開始從事這份工作,到現在已經 80 多歲了,還在繼續送便當。

儘管表面上是低科技的行業,但是達巴瓦拉不但沒在怕被科技取代,甚至擁抱科技,外國觀光客沒有看到的是,現在客戶可以用傳簡訊來預定,網站上也有線上投票幫達巴瓦拉評分,有客訴也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回應,如果某一組累積客訴達 25 次,就會將整組開除。

最妙的是,他們從來沒有提出申請,ISO9001 品質管理系統卻主動頒發證書給他們,讓達巴瓦拉一頭霧水,因為他們根本不曉得 ISO9001 是什麼東西。

我因此深深體悟,印度,是一個無論世界如何改變,都會很快找到出口的國家。

 

時光隧道

達巴瓦拉在英語中有時也會被稱為「Tiffin Wallahs」,Tiffin 這個字是已經在現代英語中消失的古語,指的就是裝午餐的飯盒,但是在英國社會中,隨著現代化的腳步,自家做的飯盒消失了,這個字也就自然而然被字典遺忘,但是只有在印度,Tiffin 這個字卻仍然好好活在日常生活中,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包括一些古典的英國運動項目,馬球、搥球等,在英國生活中幾乎消失的活動,也繼續旺盛地印度社會中欣欣向榮,毫不在乎世界的眼光,這本身就是極為特別的事。

多年來我在世界各地工作、旅行,看到居住在海外的印度人,無論移民多少代,在世界的任何角落生活,都不會屏棄傳統服飾,食物,宗教,生活方式,還有思考邏輯,在柔軟的身段背後,似乎居住著非常頑強的靈魂,不會輕易隨波逐流。

記得幾年前英國查爾斯王子與女友卡蜜拉結婚時,或許是基於對戴安娜王妃的喜愛,國際上大多抱著冷淡甚至看笑話的態度,但是有一個小小的花邊新聞,當時確引起我的注意,那就是這對新人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結婚禮物中,有一件是來自印度孟買這群達巴瓦拉集資送的印度傳統男性頭巾及女性傳統服飾。

緣起據說是他們結婚的前兩年,也就是 2003 年,這對飽受爭議的皇室戀人訪問印度前,因為曾在電視上看過英國廣播公司BBC製作的達巴瓦拉紀錄片,所以到了孟買時,特別要求會見這一群白衣白帽的挑夫,因為達巴瓦拉的工作時間非常嚴格,沒有任何彈性,所以貴如王子也不得不遷就他們的時間表,他們的代表對查爾斯王子說:

『你是未來的英國國王,可是眼前我們的客戶才是國王。』

見到面後,王子親切地與他們交談,了解他們工作的甘苦,這輩子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待遇讓這群社會底層的苦力銘感在心,因此從報紙上得知結婚的消息,就集資根據當地傳統,贈送新娘九呎長、由金銀絲線織成的沙麗及綠色手鐲,表達他們衷心的祝福,每個人平均要出新台幣一千九百元,對他們來說,是將近一個月的薪水,絕對是一項不輕的負擔,但因為王子夫婦捨棄會晤高層知名人士,選擇會見他們這群賤民,讓他們毫不猶豫作出這個決定。

這種人情味,似乎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產物。

色彩繽紛而混亂的印度是一個叫做〈無題〉的集體藝術創作,分成一千塊拼圖之後,每一個小片各自精彩。

 

 


延伸閱讀:

最近在台灣上映的寶萊塢電影《美味情書》即以便當運送員「達巴瓦拉」為主軸展開的故事,請見陳鳳瑜影評< 美味情書-印度家庭主婦的自決行動 >,與褚士瑩< 史丹利的飯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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