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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Movie Review「孟買日記」(Dhobi Ghat)

 

陳鳳瑜 / 業餘影評人 & 立法委員管碧玲國會辦公室主任

孟買是印度商業中心,吸引了印度各地的族群來此尋找發展的機會,使得孟買呈現出更多元的族群與文化色彩;同樣的,這裏貧富落差更大,各路移民因為種姓與經濟地位的不同,所受的待遇天差地別,導演利用這種身份的差異交織出這齣電影,讓人感受到繁華大城下芸芸眾生各個面相。電影中四個角色,四種身份,他們的苦惱也都各異,有的苦惱隨著意念移轉可以慢慢療癒,但禮教的束縳,以及低種姓在夾縫中生存的掙扎更讓人心疼。精英階層的浮光掠影,是弱勢者生命的全部。

 


 

 

 

電影名稱:孟買日記(Mumbai Diaries)

印度片名:Dhobi Ghat(河邊的洗衣工)

片長:103 分鐘

影片年份:2010 年

出品國:印度

導演/編劇:基蘭.饒(Kiran Rao)

類型:劇情

語言 :北印度語/英語

 

 

 

 

印度第一大城下的芸芸眾生

孟買市是印度最大的城市,根據維基百科資料,它是世界第八大城市,在 2011 年時人口約有一千八百四十萬,整個大都會區約有二千零七十萬。孟買不但是印度的最大城市,也是印度的商業金融娛樂中心。是許多大公司總部的聚集地,印度儲備銀行、孟買證券交易所、印度國家證券交易皆設立在此。而為人所熟知的寶萊塢(Bollywood)也位於孟買。寶萊塢可說是世界最重要的電影產地之一,它的產值與影響力雖不如好萊塢,但是它的產量與從業人口應該是世界第一。

由於孟買是印度的商業中心,經濟發展程度高,吸引了印度各地的族群來此尋找發展的機會,使得孟買呈現出更多元的族群與文化色彩,是一個生機蓬勃的城市;但同樣的,因為高度資本化,貧富的落差更大,各路移民因為種姓與經濟地位的不同,所受的待遇不啻天差地別,導演利用這種身份的差異交織出這整齣電影的戲劇張力,娓娓道來,不慍不火,讓人感受到這個繁華大城下的芸芸眾生各個面相,也讓人心疼低種姓在夾縫中生存的掙扎。

 

寶萊塢天王阿米爾·罕(Aamir Khan)處處令人驚奇

講到這齣電影,就不得不介紹男主角阿米爾.罕(Aamir Khan),阿米爾.罕號稱寶萊塢三 K 天王之一(其他兩位是沙魯克罕 Shahrukh Khan、沙曼罕 Salman Khan),在印度影壇深具影響力與票房號召力,但有別其他兩位,阿米爾汗的電影除了傳統的寶萊塢商業歌舞大片外,他的面向更觸及社會政治面向的批判,他不僅會演,也自己導演、編劇,像為國人所熟知的「心中的小星星」(Taare Zameen Par)就是他自製自編自導自演,與他主演的賣座冠軍片三個傻瓜(3 Idiots)一樣,都是討論教育的本質,進而批判印度僵化的教育制度。而他最輝煌的紀錄是自製自演的光榮戰役(Lagaan),這齣電影描述一群在英國殖民時期的印度人民,藉著贏得板球比賽進而重建民族自尊心,該片在 2002 年被奧斯卡提名為最佳外語片,也是印度歷史上首次得到奧斯卡提名的電影。

除了在電影上的輝煌成就,阿米爾.罕更利用他的影響力,在 2012 年主持電視談話性節目-「真相訪談」(Satyamev Jayate),這個節目赤裸地揭露印度社會各項禁忌,包括種姓制度、嫁妝制度、非法墮胎與家庭暴力等等。這個節目在短短三個月內,成為印度家喻戶曉的電視節目,累積超過五億的觀眾收看,產生的社會影響力可謂空前。2013 年更登上時代雜誌封面,被選為 2013 年全球百大影響力人物,時代雜誌更以「阿米爾將開啓一個改變印度的運動?」做為封面標題。我想這樣的稱讚,實在是對一個演員的最高敬意。

 

一座城市,四種人生

電影中阿米爾.罕飾演失婚的畫家艾朗,他雖然是一個成功的畫家,畫作受到青睞,但他卻深陷婚姻失敗的陰影中,久久不能自拔。在一次的展覽中,他遇到剛從美國回印度度假的富家千金夏伊。從小在美國長大的夏伊,作風西化大方,兩人一見如故,在酒精的催化下,兩人發生了一夜情,但隔天一早,艾朗態度卻一百八十度轉變,他向夏伊表示這一切都是酒精作祟,顯然不想與夏伊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夏伊為維護自己的自尊,表面上說不在意,但是自己卻是深陷情網。之後艾朗搬了家,斷了音訊。

而剛到孟買的夏伊對孟買的一切感到新鮮,她喜歡攝影,常常一人拿著照相機在孟買的大街小巷中穿梭,一日,在一次衣服送洗的爭執中,她認識了年輕俊美的洗衣工慕納。

 

慕納是外來的移民,與表哥、表弟與阿姨蝸居在孟買的貧民窟中,雖然出身貧困,但他對未來抱著希望,他知道自己有著俊美的外貌,因此希望有朝一日能當電影明星,但在這之前,他認份的當著洗衣工,為了多掙點錢,他晚上還兼差打老鼠,而他的表哥則是混黑幫,當小混混。

慕納的洗衣工身份引起夏伊的興趣,她要求夏伊帶她逛孟買的大街小巷,拍攝庶民的生活與洗衣場,兩人有如男女朋友般逛街、看電影、吃飯;而在慕納的要求下,擅長攝影的夏伊也義務幫慕納拍一組沙龍照,讓慕納可以用來應徵演員之用。漸漸的,慕納對開朗活潑,又不因他的身份看輕他的夏伊產生情愫,但是礙於自己的身份,他根本不敢向夏伊表白,甚至連碰都不敢碰她。

 

搬到新的住處的艾朗,無意間在前屋主的衣櫃中,翻出了幾卷錄影帶,在好奇心驅使下,他將這些錄影帶一捲捲放出來觀看,原來是一個名叫雅思敏的穆斯林家庭主婦,將自己的生活用攝影機錄下來,預備將這些錄影帶寄回家鄉給家人看看她在孟買的生活,影片中的雅思敏叼叼絮絮的訴說她剛嫁來孟買時的心情,深深吸引了艾朗。

一次慕納在與夏伊的聊天中,無意中提到艾朗也是他的洗衣客戶,夏伊因此知道艾朗的下落,但她怕直接去找艾朗又會被拒絕,剛好她的父親在附近有個大樓營建工程,夏伊利用這棟建築中的大樓,每天帶著她的相機與腳架,用望遠鏡頭偷偷觀察艾朗的一舉一動。而此時的艾朗,每天也都放著雅思敏錄影帶,整個人融入雅思敏的喜怒哀樂之中。

 

一日,夏伊又揹著攝影器材前往大樓工地,剛好在街上遇到艾朗,艾朗這次一反上次的冷酷,他熱情的約夏伊到他的住處喝茶,他向夏伊道歉上次的無禮,原本又要去偷偷觀察艾朗的夏伊感到十分尷尬,但是艾朗的親切健談,讓夏伊既驚又喜。在兩人高興的交談時,慕納正好拿送洗的衣服給艾朗,慕納看到夏伊與艾朗兩人在一起,他一臉驚訝但不發一語地離開了。看到慕納失望表情的夏伊,內心不安,她匆匆向艾朗辭別去找慕納。慕納根本不敢向夏伊質問什麼,在夏伊的撒嬌下,他還是心甘情願地帶著夏伊穿梭在孟買的街頭巷尾。

 

艾朗完全沈浸在雅思敏的生活錄影帶中,他看著電視中的雅思敏談著她的幼年生活,介紹她的僕人,與她生活的大小瑣事,心情隨著雅思敏的一顰一笑起伏。但是錄影帶中的雅思敏越來越不快樂了,原來她發現她的先生有了外遇,傷心的雅思敏對著鏡頭訴說對婚姻生活的失望。最後,雅思敏對著鏡頭說,這是最後的最後一封信,她說對不起大家,她已經盡全力了,然後就把鏡頭關掉,整個畫面嘎然停止,螢幕只剩下黑白跳動的畫面與沙沙的聲音。失去雅思敏的艾朗頓時失重心,在隱隱中,他彷彿看到雅思敏在屋內上吊的景象,他驚嚇地衝出房外,嗚咽痛哭。

一晚,夏伊在朋友帶領下,去拍滅鼠人的工作,在陰暗的巷子裏,一個滅鼠人正拿著棍子猛烈的擊殺老鼠,夏伊興奮地按下快門,但在閃光燈閃爍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臉孔,原來那人就是慕納,慕納看到夏伊,羞愧的拔腿就跑。回到家中的慕納,發現表哥因捲入黑幫械鬥,遭人打死,悲憤的慕納無力幫表哥伸張正義,因為他們都知道腐敗的警方根本無法處理,他們只能聽從幫派老大的安排,搬離原址,重新生活。

夏伊回到洗衣場,發覺慕納已消失無踪,打電話給慕納,號碼也換了;她去找艾朗,卻發現艾朗又搬家了。一日,夏伊在洗衣場閒晃,竟然與慕納不期而遇,慕納告訴夏伊自己表哥被殺的事,夏伊只能安慰他,她永遠是他的朋友。夏伊也失望地提到她現在連艾朗都找不到了…,慕納苦澀地問著夏伊:「你喜歡他,對不對?」夏伊不發一語,慕納為了刺激夏伊,他告訴夏伊:艾朗一定是到澳洲找他的前妻與小孩。夏伊失望地離開,慕納看著夏伊遠離的車子,若有所感,突然拔腿狂奔,追著夏伊,他攔下夏伊的車子,將艾朗地址給了夏伊…。

 

描述大都會中產階級生活的苦悶,惜未有更強的批判力道

「孟買日記」的導演基蘭正是阿米爾.罕的妻子,本片是他們夫妻倆第一次合作的電影。捨棄了寶萊塢慣常穿插大堆頭歌舞場面與誇張的情感表現,本片透過主角們不同身份階級,帶出印度不同階級間的生活樣態與生命的苦悶,敘事寫實但帶著濃濃的詩意。其實在 2012 年,阿米爾.罕也出演寶萊塢少見的懸疑驚悚電影-「大搜索」(Talaash),在該片阿米爾飾演一個家庭失敗而醉心於工作的警官,在角色上較重於內心的探索,是帶有缺陷的一個人物,而不是過去典型的賣弄肌肉的英雄式人物。不論是「孟買日記」或是「大搜索」都有別於傳統寶萊塢的題材與風格,較符合國際社會觀看的品味,由此可以看出阿米爾.罕夫妻在印度電影上求新求變的企圖心。不過這倒也不是說他們完全摒棄寶萊塢風格的電影,事實上今(2014)年阿米爾.罕即推出非常寶萊塢的奇幻動作大片遁天神盜(Dhoom3),各種不輸好萊塢的驚奇特效處處,不過還是落入重視特效而邏輯差的窠臼中。

「孟買日記」在印度原名叫做「河邊洗衣工」(dhobi ghat),直覺上應該是反映孟買洗衣工生活,但實際上卻有極大的篇幅在描寫中產階級的生命苦悶,反而是英文片名「孟買日記」較為妥切。而電影由上而下的觀看視角,帶著精英階層的憐憫眼光,電影中的「洗衣工」等低下階層生活的描寫較為表面,反而是帶著獵奇的色彩較多,這是可惜之處。本片的故事結構與敘事風格較符合中產階級觀影品味,但在社會批判力道上稍嫌不足,像是洗衣工慕納對這些他日常收送衣服的上層階級的觀感,就沒有更深入的描寫,這是可惜之處。不過瑕不掩瑜,此片在角色間的關係安排上充滿巧思,例如艾朗是透過錄影帶認識雅思敏,甚至對素未謀面的她產生情感;而暗戀艾朗的夏伊卻是利用暗戀她的慕納來接近艾朗。另外對於不同階級的感情互動上也處理得相當細膩,例如同階級的艾朗與夏伊可以輕易發生一夜情,但是洗衣工慕納卻連碰都不敢碰夏伊。而另一個可觀之處是大量側寫孟買庶民日常生活、慶典活動,在大都會擁擠煩雜的時空下,加上時晴時雨的惱人天氣,交織出孟買生活獨特的風情畫。

 

精英階層的浮光掠影,弱勢者生命的全部

電影中四個角色,四種身份,他們的苦惱也都各異。艾朗與夏伊顯然是社會的高階種姓,他們的生活也較優渥,不需為生活奔波。艾朗是個畫家,他的痛苦是失去婚姻,因此他封閉起心房,陷入自己為自己構築的悲傷情境中。而夏伊是人生勝利組,她家境極端富裕,從小留學美國,畢業後也順利在外商覓得高薪工作,此次到孟買,不過是在工作之餘的休憩之旅,而她的最大苦惱是得不到艾朗的心。雅思敏是一個回教家庭主婦,她的生活重心顯然就是她的家庭,在電影中可以看出她是脫離家鄉,遠嫁到孟買,因此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丈夫,因此一旦發現對方背叛,她的世界也為之瓦解,在退無可退的情況下,也只有一死才能解脫。而洗衣工慕納則是在社會最底層,他只有努力工作,才能掙得生活的溫飽,他雖然有著俊美的外形,但是他卑微的身份,讓他也不敢開口追求他心儀的夏伊。尤其他那卑賤的殺鼠工作被夏伊撞見後,他內心那一點點的尊嚴完全毁滅無遺。

雖然每個人的痛苦是無法去衡量比較輕重的,但是對於艾朗與夏伊而言,他們苦痛或許隨著意念移轉或是時間的消逝,是可以慢慢療癒的,像是觀看雅思敏生活後的艾朗,他的憂傷似乎也跟著轉移。但是對雅思敏而言,她所面臨的是禮教束縛,在她一生所受的教養裏,是完全服從丈夫,在這樣的情境下,如果遭到丈夫的背叛與拋棄,根本是難以獨立生存。而身份最為卑下的慕納更是令人不忍,像他這樣的人一出生就注定被剝削,不然就像他表哥一般,加入黑幫,但最後終究要被推入死亡的墳墓中。尤其最令人痛心的是,為了能接近喜愛的夏伊,他必須要對著她一層層揭露自己生命中最不堪的一面,洗衣場、髒亂的生活環境與殺鼠工作,只因為要滿足夏伊的拍攝孟買的浮世繪大夢,但這僅是夏伊的休閒活動而已,卻是慕納生命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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