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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流亡中的自在:我在西藏流亡政府學校,擔任義務中文教師的經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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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賴喇嘛高等教育學院。圖片來源

 

Ray Chiu

作者:Ray Chiu 原為跨國集團財務主管,2011 年底離職至印度加爾各達的 Mother House(台灣稱為垂死之家,香港稱為仁愛會)擔任義工,為生平第一次國際義工經驗,結束加爾各達義工後開始印度及尼泊爾旅程共五個半月。熱愛深度旅遊、閱讀文學、關心人文。本文為作者在西藏流亡政府學校擔任義務中文教師親身經歷的三部曲,描述身處在印度的藏人如何在逆境中怡然自得,及其尊重生命的態度,值得讀者細細品味。

 


 

  • 尊重生命的生活態度

藏人將佛教中的不殺生落實在生活中。剛到學校時,偶爾看到石頭橫排成兩排在路上,一直以為是老師的小孩調皮排的,到了期末時的某天,宿舍前的小石板路上也有兩排石子橫在路上,好奇問了一個老師是那個小朋友這麼愛玩?老師說這不是小孩子調皮,是藏人的習慣。當藏人看到路上有螞蟻在搬家時,因為怕走路的人沒看到,一不注意就會踩死螞蟻,所以都會排兩排石子「開路」讓螞蟻走,這樣路過的人自然也會小心,以免不小心殺生。

另一次是早餐後,和兩位男老師一起走到教學大樓準備上課,其中一位突然停下腳步,原來是有一隻大毛毛蟲正在過馬路。快上課了,男老師不顧他一向準時進教室的原則,找了旁邊一片大葉子,想將毛毛蟲移到草叢裡,但毛毛蟲重了點,才剛離地又落下,男老師馬上害怕的彈跳到旁邊去,讓人忍不發笑又感動他不顧自己的恐懼想幫助毛毛蟲到安全的地方去。最後男老師還是鼓起勇氣又花了點時間,才將毛毛蟲安全放在草地上。只是這樣一來一往的時間,毛毛蟲自己爬的話,應該不用人幫忙已經爬到草地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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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人看到路上有螞蟻在搬家時,會排兩排石子「開路」讓螞蟻走,路過的人自然也會小心,以免不小心殺生)

 

學校內部大多是未除草維持原來狀況的土地,延著主幹道兩旁的路邊原來就已栽有花,在學期中陸陸續續在原栽種的花栽旁增加了許多花卉。南印缺水,水費很貴,學校仍每天請學生澆花,期待學校能充滿顏色。記得有一次,村民再次將牛放進校園內,四周沒有人,當時一位由寺廟專程到學校學習英文三個月的格西們的美國義工老師,看見一隻牛正對著校內格西(學校固定有三位格西老師,教授學生們佛學課)每天辛苦裁種的樹葉咀嚼,義工老師不管自己已退休的年紀,拉過牛鼻上的繩子就挷在旁邊等主人自己解開。

校內的所有老師與學生們都知道、也看過村民將牛、羊放進學校吃草,可是從不出面阻擋,只是單純認為這是不被准許的。這樣不積極的態度和藏人借住印度而凡事息事寧人有相當大的關係。雨季幾乎才算是班加羅爾的春天,真正的春天因溫度略冷,反而沒有什麼花開。期末正是雨季,每天傍晚都會下約二十分鐘到一小時的雨,有一天下午雨後,在學校主道路上遇到剛下班的校長、副校長,我指著葉子上有大姆指肥大的翠綠毛毛蟲給她們看,校長很驚訝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毛毛蟲,副校長說已經請學校人員這幾天處理了。校長頓了頓說:牠們也是生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算了吧,就讓牠們吃吧。就這樣,學校辛苦澆花的成果只剩下葉梗,幾天後,空中多了鳯蝶飛舞。

校園四周的村民會偷偷將剛出生的小狗抛進學校,系主任親眼看過村民將一個布袋抛進圍牆,當時她站在二樓陽臺上,等了一下,發現有東西爬出布袋,原來布袋裡裝的是剛出生不久的小狗。藏人基於尊重生命而不特別驅趕,也因此造成校內有許多狗,雖然儘量不餵食,可是小狗們即使長大依然可愛,學生們不忍心仍會餵吃的給牠們。食堂廚師養了幾隻狗,都載有項圈,很容易與其牠狗分辦出來,牠們也通常扮演警衛的角色,一旦有村民將羊或牛放進校內吃草,就會對著那個方向吠,接下來是食堂野狗整群吠叫,但僅只於待在食堂內吠叫而不會離開向前攻擊。校內的野狗幾乎都會躲避學生、老師,更不敢攻擊人,剛生育完帶著幼犬的母狗則另當別論。只是狗與狗又會繁衍下一代,學校未採取積極作為如結紮,令人擔心長久下去是否會狗滿為患。

 

 

  • 充滿佛教儀式的教育

學校師生們在每個月某天早上及特定傍晚(不同天)必須聚在食堂二樓的大堂唸經。藏人有自己所屬的藏曆,唸經的日期依照藏曆上的好日子才會舉行,而藏曆的好壞日都與藏傳佛教有關。早上的唸經稱為煨桑,早餐後舉行約一小時,在大堂唸完經還要到食堂後的大草地,在往草地的路邊,會有學生手捧盤或碗,裡面呈裝糌粑,每個人路過時捏一點然後在草地上圍成大圈圈,四周樹木掛著風馬(五色旗),圈子的一邊有一個鐵桶像古時的炮,裡面燃起松煙,中間站一個學生,手上捏著一搓糌粑,口中吟唱藏文經文後,所有人高舉捏著糌粑的手,一起吟唱最後一部份經文後,之後將手中的糌粑抛灑向空中,這是為了餵養世界的所有生物。

晚上的唸經稱為朔,舉行約二小時到晚餐前,每次一個系的學生分為兩組,一組會在當天下午到大堂準備,先將糌粑與酥油(奶油)均勻混合在一起之後捏成圓椎狀,擺放在唐卡前的桌上,再以紅色顏料沾在尖椎點上。另一組學生則在食堂準備揉麵糰做麵片(藏人麵)給所有師生當晚餐。校內廚師的太太在學期中忽然逝世,像這類大事會在非平常唸經日停課唸經、迴向給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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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們唸完以後,每個人會得到一包零食,這是由學生會提供的,每次唸完經之後,也會有師生多少捐出一點小錢給學生會做為各項使用。)

 

 

  • 一週只有兩餐有肉的日子

藏曆四月藏文稱為薩嘎達瓦,約洋曆五月,是佛陀誕生與涅盤的月份,對藏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全校師生在佛陀涅盤日全天唸經兩天,藏人們大多會茹素一個月,有些人無法忍受一個月都吃素,至少也會在前二周茹素,這是為了感念佛陀並且愛護生命。

校內也一樣,全校師生茹素一個月。有些學生受不了時,會到校外去吃點解饞。記得有一天,在非薩嘎達瓦月份的星期五,我的課在午餐前最後一堂,還有十分鐘下課,本來想繼續講課,有位男學生舉手問我:老師,今天可不可以早一點點下課?我很好奇為什麼,學生說上周五沒有吃到肉,所以想問我能不能讓他們到食堂去吃飯。

聽完我還搞不清楚什麼狀況,原來學校食堂固定每周星期三晚上及星期五中午,伙食除了素菜還有供肉,除了週二早餐和周日晚餐有蛋之外,其餘時間只有素菜,可以想像對學生來說能吃到肉的那兩頓飯有多重要。食堂的供菜在每個學期開始前就已經定好,一周七天,三餐菜色,按星期天數變換。每個星期一的早餐都一樣,每星期一的午餐也都相同,以此類推,都是固定的。

最有趣的是每星期二和五的早餐,星期二早餐是水煮蛋、印度餅和奶茶,晚一點到食堂,蛋就沒有了,所以那天學生都會早點去食堂,人數也會多一點。星期五的早點是食堂人數最少的時候,菜單是糌粑和酥油茶,旁邊有糖可以自己加。學生們似乎比較不欣賞糌粑,糌粑很像我們以前祖輩們吃的米麩,可以加入酥油茶再以手揉成團吃,也可以加很多的酥油茶,變成像是略微糊狀的湯式。

每回學生看到我在吃糌粑,都會很驚訝,然後關心的問:「老師,妳吃的習慣嗎?不要吃太多哦,會拉肚子。」由於糌粑是藏人在西藏的主食,出生在西藏再到印度的藏人,比在印度出生的第二代或三代藏人來得能接受糌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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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一隅)

 

 

  • 學習與心理狀態

從西藏到印度的學生們,有的是抱著出國留學的心態,學成後回西藏。有的把學校當成中繼站,等著國外的親人帶他們到外國去,極少數現在就確定以後會留在印度流亡社區,再也不回西藏。男學生大部份在西藏時就參加幫派,所謂的幫派是指年輕藏人群聚,一起外出走動,為的是避免落單,成為漢人圍歐、欺壓的對象。當然,這些藏人青少年也會因不平與漢人打架。

少數男學生因為打架鬧過頭,家人怕孩子有生命危險而無奈將孩子送到印度。女孩子大多是家人希望孩子能受教育而來到印度。十六歲左右就到印度的學生們,普遍十分想家,怕在西藏的家人被監聽而遭到為難、入嶽,只能三個月打一次電話回家。在這期間,若想家或有事想找人商量也不敢打回家,怕家人擔心,就只好一個人忍受思念或偷偷流淚,被迫提早獨立,是由西藏來的學生們普遍的心理現象,學生們也因為大家都有一樣的思念,所以不會特別提起想家的事。

從小就到印度的學生,在人格成長期時,長期沒有家人陪伴,心理的孤單更難言喻,對於愛的需求更加渴望,然而老師人數少,無法一一照顧到每個學生,學生生活中有不順遂時,某些學生心理會覺得自己對社會不具重要性,容易看輕自己或自哀自憐。這類學生雖然已經成年,但心理成熟度還不足夠。

部份流亡第二代或三代的學生被認為學習過於懶散、不夠尊重師長、視學校所提供的一切為理所當然或有其它不好習慣。依我個人觀點,這些學生大多不好意思向不曾任教的老師打招呼,也或許因為感受到他人的眼光而乾脆符合他人的想法。這些學生通常打扮入時髦,實際上仍和一般藏人學生一樣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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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本身是美國的生物學博士,她總是隨手拔除校內會影發氣喘或呼吸道問題的植物)

 

雖然不能確定每個老師的教學方式,但鼓勵式言語似乎比較少出現在課堂之間,除了心理學老師之外,老師們彷彿還是習慣舊式的傳統教育方式。藏人老師們習慣默默支持學生,不給予太多壓力,但不代表不給予回家功課。除非學生主動求問,否則老師不會推著學生向前,但只要學生們要求課後補習或教學,老師不論學生人數多寡,都不會拒絶。

學校一位教世界歷史的加措老師便是如此,除了每天六小時正常教學時數外,還會在午後幫程度落後學生上加強上課。中文系的英文老師仁青,亦是在學生考印度同等學歷前,每晚幫學生複習到晚間九點之後。如何幫助學生發現自己的天賦或積極誘導學生發揮潛力,似乎是老師們需要加強的部份,然而,老師們大多秉持佛教的機緣心態,讓學生自然發展,

剛到學校任教時,有位學生的哥哥在德里遇害身亡,學生無法承受打擊暈厥,醒來後失去記憶,一周後才記起所有人、事。到期末之前,學生個性依舊未恢復原來的活潑,學期期間,幾次有輕生的想法。即使學校有心理學老師,但藏人們不習慣尋求心理協助,對於校園心理諮詢的概念仍不太能接受。

 

 

  • 未來在哪裡

達賴喇嘛高等教育學院 2013 年以前入學的學生,只有電腦應用學系、商學系在畢業時可以拿到本校的畢業證書之外,還可以拿到 Indra Ghandi National Open UniverstyIGNOU)的畢業證書。

2013420 日,學校與邁索爾大學(Mysore University)簽訂兩校合作備忘錄(MOU),所有 2013 年之後入學的各科系新生在畢業時都能拿到本校和邁索爾大學的畢業證書,但校方必須每學期按學生人數繳交學費給邁索爾大學。然而,電腦應用學系、商學系兩系所 2013 年以前入校的學生,因為 IGNOU 為函授學校,行政中央(以往稱為流亡政府,2013 年後改稱)與 邁索爾大學皆不承認函授畢業證書,使得兩系有心繼續唸書的學生在畢業時將面臨無法申請獎學金深造的窘境。

 

Crawford_Hall,_University_of_Mysore

(邁索爾大學。圖片來源

 

現任校長 Bumo Tsering 女士是位十分為學生著想的校長,對於兩系學生面臨的問題,相信會盡全力為學生找出方法解決,如同為中文系學生找到方法一般。中文系學生在校方多次與邁索爾大學協談後,去年八月入學的學生,在今年七月開學時都必須降級重唸一年級,以取得邁索爾大學校籍。邁索爾大學是 Kamataka 州歷史最悠久及印度第六古老的學校,建於 1916 年,吸引邁索爾大學與達賴喇嘛高等教育學院簽訂備忘錄的主因是:學校有二個特別系所,一個是藏文系,另一個是中文系。這兩個系所在目前印度各高等院校中很少,甚至沒有。

根據我的觀察:學生們欠缺就業前的知識及準備,對於畢業後的未來很茫然。由於不了解印度社會對於人才的需求,一想到畢業後的就業問題,仍沒有方向感,不確定自己所學能在流亡社會以外找到什麼工作,有些學生因此萌生休學離校直接工作的想法。畢業後想回西藏的學生,則因為中國駐印度大使館發放中國護照沒有一定標準及時間,加上中國大使館規定申請護照被拒絶兩次,便再也不能申請核發護照,使得學生更不能確定畢業後的歸鄉路。留與不留在印度,成了非自己能自由選擇的未來。

 

 

  • 後記

原來打算學期結束待在印度旅遊,期末時確知中文系新學期只有兩位老師教授中文,於是直接返台代尋中文義工老師。回台至今四個月,仍和學校的學生與老師們連絡,新學期在今年七月開學,此後必須完全按照邁索爾大學的規定評分、給作業、考試,以符合未來取得畢業證書資格。

學校目前欠缺的義工可以在校網上查詢,並直接連絡。學校提供義工老師:三餐、個人住宿,以及定額盧比做為機票補助,學校網址上有一項義工為 research,其定義為:以達賴喇嘛高等教育學院為各項基礎之研究。若需要任何諮詢,也可以與本人連絡(ray.chiu.2010@gmail.com)(學校網址如下:http://www.dalailamainstitute.edu.in/)。

 

 

【延伸閱讀】流亡中的自在:我在西藏流亡政府學校擔任義務中文教師的經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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