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所認定的世界遺產分略分為「世界文化遺產」及「世界自然遺產」二類,共計近170項。位於印度境內的「世界文化遺產」計23項、「世界自然遺產」計13項,以及1項「複合式遺產」(文化與自然遺產並存),而印度東北方阿薩姆邦的卡濟蘭加國家公園是其中一項「世界自然遺產」,這裡保存印度古老且特有的眾多生物、植物及環境地景,然而面對環境保護、人類居住及自然變遷的種種難題下,卻也突顯出諸多值得眾人反思的議題。

著|李桂蜜,語言與文化工作者,現居住於印度阿薩姆邦

當貫穿阿薩姆邦的國道37號公路兩側開始頻頻出現印有犀牛、大象圖案的警告標誌,而且路面上的減速丘愈來愈密集時,訪客便知道已經進入卡濟蘭加國家公園(Kaziranga National Park)的範圍了。這座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的保育公園,是印度東北地區最受歡迎的景點之一。2020年受到新冠疫情影響,加上例行的雨季休園,園區經歷了112年來最長的7個月閉園期,去年10月21日重新開園後,2個月的時間內便迎來了64萬名遊客造訪。讓大批遊客慕名前來的,主要是園內的旗艦物種獨角犀(Greater One-horned Rhino)。

卡濟蘭加是由壯闊的布拉馬普特拉河(Brahmaputra River,其上游是位於中國境內的雅魯藏布江)沖積而成的平原,這裡是個得天獨厚並充分展現生物多樣性的區域,同時也是多種瀕危野生生物最大的單一聚集地。卡濟蘭加的地景主要由草原、林地、沼澤、熱帶落葉林所構成,園內的明星居民即為被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列為易危動物的獨角犀,全球有2/3的獨角犀棲息在此地。此外園區的5大哺乳動物(Big Five)還包括亞洲象、野生水牛、孟加拉虎、沼鹿,其中水牛與沼鹿的數量更居全球之冠。園內的哺乳動物共有35種之多,其中15種被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列為受威脅物種;此外卡濟蘭加還是澳大利西亞遷飛路線與印亞遷飛路線的交會點,園內共有553種的留鳥與候鳥,其中包括25種全球受脅物種及21種接近受脅物種,被國際鳥盟(BirdLife International)列為重點鳥區;園區植物則超過550種,其中106種屬於罕見且瀕危物種。卡濟蘭加在動植物保育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卡濟蘭加的前世今生

1904年,英屬印度時期的阿薩姆,卡濟蘭加是愛好狩獵運動的英國殖民者的熱門休閒地。根據普遍說法,當時的英國總督夫人造訪卡濟蘭加卻未見到任何傳說中的犀牛,便聽從當地動物追蹤專家巴拉蘭.哈扎里卡(Balaram Hazarika)的建議,籲請夫婿寇松總督(George N. Curzon)成立保護區,隔年,卡濟蘭加便被公告將成為森林保留地(Reserve Forest)。1916年時,它的名稱為「休閒狩獵保護區」(Game Sanctuary),顯示此地仍是保留給殖民者及印度統治階級的狩獵運動地,直到1938年,狩獵才被禁止,保護區也對大眾開放。印度獨立後不久的1950年,森林保育學家史塔西(P.D Starcey)將此地改名為「卡濟蘭加野生動物保護區(Wildlife Sanctuary)」,以去掉菁英狩獵色彩。卡濟蘭加在1974年成立國家公園,其重要的保育價值讓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1985年將它列為世界遺產,而園內老虎密度之高又讓卡濟蘭加在2006年多了老虎保護區的身分。

在遊園的過程中,訪客可以看到大批各式鳥禽或優游在水中,或棲息在樹梢,可以看到犀牛在草地上悠閒地吃草、興奮地奔跑,甚至側躺在水邊睡午覺,也看到水牛在沼澤裡泡澡、象群在水邊喝水,以及一邊低頭吃草,又時時機警地抬頭盯著相機鏡頭看的敏感豚鹿。眾多罕見生物在牠們的天然棲地裡安詳自在地生活,這是卡濟蘭加獻給訪客的美麗珍貴畫面。

在2005年慶祝百年慶的卡濟蘭加,乍看之下是保育界津津樂道的成功案例,動物數量持續增加,其中獨角犀從1905年據說的12頭增加到2018年的2,413頭。但卡濟蘭加在100多年的發展歷史中,其實遭遇多項難題,也暗藏許多隱憂,持續被討論的經典議題包括盜獵、水災、路殺等,此外加上棲地面積因種種地理及人為因素縮小、惡化、碎片化,動物數量持續增加且過度集中 ,導致政府必須徵收土地以擴充公園面積,不過如此一來卻又壓縮到當地居民的生存空間,而強制居民搬遷又與阿薩姆最敏感且火熱的公民權問題糾纏在一起,導致為了成就卡濟蘭加的美麗,周遭居民付出了他們的哀愁。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去年7月的雨季,一隻犀牛為了逃離淹水的卡濟蘭加園區而累倒在國道上的照片,令許多民眾看了相當不捨,然而類似的場景每年都會在雨季時定期上演。2020年的雨季期間,園內就有200多隻的動物喪生。布拉馬普特拉河造就了卡濟蘭加豐富驚人的生態系,河水定期氾濫為園區提供必要的養分與淨化,但每年的洪災卻也帶來動物的浩劫,在這段期間裡,這座野生動物的樂園頓時變成煉獄,園區高達95%的面積都沒入水中,最深可達4.5公尺,洪水可說是卡濟蘭加動物的頭號殺手。

卡濟蘭加國家公園內的野生犀牛,作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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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波終仗靈犀力

除了無情的自然力之外,人類盜獵是獨角犀的另一個致命源。中國文化對於犀牛角向來充滿想像,自古便相信犀角的白色紋理可以相通兩端,感應靈異,甚至有分水隔塵的特異功能。犀牛角也是中醫裡的解熱藥方,後來又被視為是抗癌秘方,新冠疫情爆發時,網路上甚至還流傳含有犀角成分的「安宮牛黃丸」可治療新冠肺炎。目前犀牛角的最大買主是越南及中國,據傳黑市1公斤要價高達6萬5,000美元(約新台幣180萬元)。這位動物界中的鐵甲戰士在自然界沒有天敵,然而唯一的剋星卻是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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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權與人權

「動物有權利,我們原住民也有!」,卡濟蘭加的野獸與周遭居民始終保持共生與衝突的微妙關係。公園以往為居民提供柴火、牧草、魚肉等資源,後來的觀光活動也帶動當地經濟,而居民也會協助政府打擊盜獵,並在洪災期間加入拯救動物的行列。但兩者間其實一直存在著衝突關係。早在卡濟蘭加保護區成立初期的1924年,便有一批農民強烈抗議保護區的做法,表示這會威脅到他們的農耕。野生動物影響人類活動,包括吃掉作物、破壞建築物、與家畜爭奪牧草,甚至吃掉家畜。為了容納愈來愈多的動物,政府持續擴建公園,園區面積由1905年的232平方公里,增加至現今的885平方公里,若是再加上去(2020)年通過的3項擴增案[1],面積將達到915平方公里(將近墾丁國家公園的3倍大)。在土地徵收的過程中,誰該被驅逐,誰有權留下來?變成複雜的政治議題。卡濟蘭加國家公園變成政治角力場,而邦身分象徵物-犀牛-則成為政治工具,政客炒作非法移民議題,聲稱侵占公園土地的,多是沒有合法身分證件的孟加拉移民。移民常被等同於非法侵占土地者及盜獵者,這樣的言論在選舉期間尤其盛行,例如目前執政的印度人民黨(BJP)在競選期間就表示,對手國大黨(INC)為了選票,縱容非法移民盜獵阿薩姆的驕傲-犀牛,並爭奪其生存空間;反對意見則表示,保護犀牛不應以居民的權益為代價。

看來如何達到保育、經濟發展與尊重人權之間的平衡,是卡濟蘭加最大的挑戰。

卡濟蘭加國家公園內的野生豚鹿,作者自攝

向這些與世無爭的野生動物告別後,離開卡濟蘭加的路上,我在國道邊的一塊告示牌上,讀到備受尊崇的阿薩姆國寶級音樂家布朋‧哈札利加(Bhupen Hazarika)為卡濟蘭加所寫的一段歌詞,為我的卡濟蘭加之行下了最貼切的註腳:「卡濟蘭加是個綠色的夢……我的卡濟蘭加獨具一格。它不是可怕的茂密森林。更恐怖的是人心的叢林。」


作者按

[1]卡濟蘭加在1977年到1999年間,共擴增了6次,每次增加面積從0.7平方公里到376平方公里不等。2020年9月4日,阿薩姆邦政府又批准了第7、8、9號擴增案,預計將為園區添增30平方公里(相當臺北市文山區或內湖區的面積,或高雄市的林園區)的面積。


本文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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