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人類學者艾米塔.葛旭(Amitav Gosh)的歷史小說朱鷺號三部曲《罌粟海》、《煙籠河》、《烽火劫》,讓加入印度觀點的鴉片戰爭變得立體,不再是歷史課本裡船堅炮利的海上強權擊垮積弱不振的滿清政府。

著|曾育慧,《南亞觀察》兼任主編
*本文中的藍色斜字體,為引用原著書中的段落或文字

什麼是印度觀點的鴉片戰爭?

事實上,中英鴉片戰爭充滿著印度元素,印度在1830年代鴉片戰爭前後期吃重的程度,會讓從教科書學歷史的人感到意外。首先,英國派赴遠東的軍力有一半以上是印度兵,從孟加拉的加爾各答、南部的曼德拉邦,還有東印度公司募兵官到各處招募傳統上即為戰士種姓的青年人馬。運輸船也是由印度商人提供。在交戰期間,具有毀城屠村巨大火力的康格里夫火箭(congreve rocket)就是印度發明的改良武器,讓歐洲與中式火箭黯然失色。清朝海軍唯一的西式戰艦也是靠熟悉英國船艦的印度工來操作。當時重要的鴉片貿易商除了英國人之外,還有來自孟買的帕西商人(Parsis)[1]。《煙籠河》裡即生動地描述了印度商人在廣州外商界與英國商人平起平坐,甚至動見觀瞻的地位。被林則徐沒收的20,381箱鴉片當中,有2,670箱來自單一孟買商人巴蘭吉,數量排名第二。

林則徐向清朝道光皇帝奏報收繳鴉片情況奏折,圖片來源

鴉片也來自印度,這是英國殖民印度,強制改作的結果。《罌粟海》提到種罌粟費人工又耗地力,在跨國鴉片貿易潮形成之前,罌粟只是點綴,只要幾叢便足以應付烹調、生病或節慶使用,農家種的都是能直接養家活口的糧食作物。「既然有小麥、扁豆、蔬菜之類更好更實用的作物,哪個腦袋清楚的人願意多吃好幾倍苦頭…如今工廠對鴉片的需求好像永不滿足。天氣一冷,英國老爺不准種其他作物,他們會派代表強迫農夫收下現金當預付款,簽訂包收合約,根本不可能拒絕他們…他們要賺鴉片佣金,怎麼可能放過你。」

作者對於鴉片的鋪陳非常有層次,從鴉片做為控制個人心智行為的成癮物質,到商人剝削農民與工人以便快速累積財富的商品、帝國主義侵犯掠奪的工具,最後是集結貪欲,讓世界走向毀滅的觸媒。


延 伸 閱 讀

朱鷺號三部曲之三《烽火劫》
對抗歷史失憶的寫作,替我們這個時代帶來省思-讀「朱鷺號三部曲」


鴉片的四個層次性描述

第一層,狄蒂的鴉片實驗引出鴉片控制人的身體與靈魂的能力。被半騙半強迫嫁給無法人道的鴉片鬼丈夫,莫名其妙產女的狄蒂,為了追查自己受孕的真相,並阻止再度遭婆家設計,從第一次摻鴉片在牛奶中讓婆婆喝下,看到婆婆的表情就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武器。於是鴉片被「灑在醬菜裡,揉進餡餅,炸進蔬菜球,融在豆泥中。很快地老婦人話變少了,人安靜了,說話不再粗聲粗氣,眼神也柔和起來。她對狄蒂的身孕失去了興趣,花上越來越多時間躺在床上。親戚來探望時,總說她看起來好安詳。…狄蒂用藥的次數越多,就越敬畏它的威力:人類是多麼脆弱,一丁點這種東西就能馴服他們!現在她終於明白,英國大爺和他們的印度兵為何那麼勤快地巡邏加齊普爾的工廠——只要一點點這種黏膠,她就能操縱那老婦人的生活、人格,甚至靈魂,要是有更多分量任她支配,豈不就能攫取萬國,控制萬民?」

第二層,是殖民者無視農民生計,迫使大批印度人淪為農奴,罌粟的蔓延徹底摧毀當地的農業與環境生態。狄蒂殉夫沒死成,跟著從火堆把她救出的賤民卡魯瓦逃難的過程中,看到鴉片對土地與人帶來的災難:「從兒時到現在,河畔風景變化很大,四下望去,她覺得卡倫納沙的腐朽力蔓延到了岸上,荒蕪的面積遠超過仰賴它河水灌溉的區域:收割鴉片的工作才完成不久,植物被留在田裡任其凋萎,整片田野都被枯枝覆蓋……沒有一絲撫慰雙眼的綠意。她知道自己的田看起來也是這副模樣,如果她今天還在家,一定會自問,未來幾個月要靠什麼充飢:蔬菜和穀物在哪兒?她只看一眼就知道,這兒就跟她離開的村子一樣,家家戶戶的土地都被抵押給鴉片工廠的經紀人:每一個農夫都簽了合約,為了履行合約,他們除了在田裡種滿罌粟外別無選擇。現在收穫結束,家家沒有米糧,為了養家活口,他們只好在債務中越陷越深。彷彿罌粟成了卡倫納沙邪惡污染傳染媒介。」

罌粟肥了鴉片商,不僅苦了農奴,也造成一波波飢餓的難民。被迫栽種的農夫,就跟買鴉片的中國人一樣苦啊!」「鎮上擠了數百名貧窮的過路客,其中很多人只要能換幾把米,就願意汗流浹背做到只剩半條命。這些人大多是被席捲整個鄉村的罌粟花洪流趕出原來的村子;一度供應糧食的土地,被不斷上漲的罌粟潮淹沒;食物太難取得,許多人爭相舔吮廟裡擺供品的樹葉,啜飲煮飯鍋裡殘留的米湯。」

第三層,印度農工、中國鴉片鬼、英國人…誰才是鴉片的俘虜?在《烽火劫》裡,中印混血的悲劇人物福瑞迪和醉心東方奇花異草的法國女子寶麗有這麼一段對話。兩人坐在香港島山腰看著北方交戰的烽火,懷著各自的擔憂。深陷煙癮難以自拔的福瑞迪邀請寶麗來上一口時,寶麗拒絕了,說她不想成為鴉片的俘虜。福瑞迪卻給了意味深長的回答:英國人才是俘虜,他們不抽鴉片,卻成為鴉片的俘虜,金錢利益的俘虜。「他們想要利用鴉片,把全世界變成大神明的俘虜,而且他們一定會贏,畢竟他們的神明太厲害了,跟惡魔一樣厲害,對吧?」

另一段對話也是透過四處飄盪的福瑞迪之口,帶出鴉片貿易產生的財富利益足以把新加坡打造成一座嶄新的自由港。「看一下這座城鎮新加坡,還有美麗煥新的建築,再瞧瞧海港停泊的船隻。你知道為何這些船要來嗎?因為這裡是『自由港口』—不需要付關稅,也不用納稅。那麼這座城市是靠什麼致富的?…當然是英國政府的壟斷企業—鴉片。鴉片負擔得起所有建設經費—飯店、教堂、總督宅邸,這一切全是鴉片堆砌出來的。」

林則徐虎門銷煙,圖片來源

作者對鴉片更深一層的描述,以及對帝國主義的批判,則是透過貫穿《朱鷺號三部曲》的帳房巴布‧諾伯‧開新,一位虔誠的黑天追隨者。這個亦正亦邪的人物,前期精明狡詐,幫助他的英國老闆「成為這個世界的新婆羅門」,後期則在許多大轉折之際扮演關鍵的角色。他清楚知道世界即將走向毀減,也順應天意,一手催生原本單純的美國黑人混血船員塞克利從事鴉片貿易,最後成為英國大貿易商的合夥人。在《烽火劫》的結尾,巴布‧諾伯‧開新對著塞克利說,「難道你不曉得我們正處於鬥爭時代嗎?世界末日的年代呀!你應該開心今天你是為英國白人出戰,創造世界末日是英國人的使命,他們只是天神意志的工具罷了。」既是當事人,也是旁觀者,他進一步解釋英國人來中國和印度,是因為這兩個國家人口稠密,要是貪婪欲念一經喚醒,便可能吞噬全世界。現在這場大規模吞噬已經展開,而唯獨所有人類貪念集結,吞噬大地、空氣、天空,這一切才會終結。」

在印度教信仰當中,迦樂季(Kalkī)是印度教的神祇毗濕奴第十個也是最後一個化身,將在大劫末期降世,在世上履行保護婆羅門、征服邪惡的神聖使命。因此,令巴布‧諾伯‧開新欣慰的,是他的介入讓世界加速崩解,劫滅提早發生,迦樂季化身會更早降臨人間,到時他做為迦樂季的神選先驅更是功不可沒。

福瑞迪口中的厲害神明,以及巴布‧諾伯‧開新所謂的天神,正是英國商人宣稱與他們站在一塊兒,要用自由貿易和榮華富貴榮耀的上帝。鴉片商從擬定策略、遊說英國國會、引導輿論,到後勤運籌,就是要利用在加爾各答整頓出發的部隊,撬開世界最大市場的門戶,踢開滿州暴君,移開自由貿易的最後阻礙,取得一座不受限制的新港口,掠奪香港最優秀的土地蓋貨棧和辦公室,「人類商品和上帝旨意將從這座嶄新的自由堡壘,活力充沛地送達世界人口最稠密的大國。拓展個人財富,擴展上帝領地,還有哪個比這更具有成就的豐功偉業?」英國遠征隊從租船到部隊採購這條長長的供應鏈,史無前例地仰賴私人企業的支援,光這點就是數不盡的利潤,「好幾艘商船將跟著艦隊行動,其中不少是鴉片船,海軍會確保英商自由進出主要海港,隨心所欲卸貨。朱鷺號也在六艘支援船的名單之列。它的任務就是裝載軍火,供傷兵休養。」在戰艦的庇護下,遠征隊沿著中國東海岸一路向北,為許多潛力無限市場提供通路,讓英國商船在近海販賣商品。這就是商人打的算盤。

戰爭的本質

雖然戰爭決定了成王敗寇,但是中國政府在印度作者筆下,多了教科書裡顢頇腐敗之外的一面,雖然錯判情勢,但行動與思維大致明理,且合乎外交禮儀。剛開始,中國政府認為視鴉片禁令為無物,不斷從外海供貨給中國走私販的外國人只是行徑惡劣的商人,「很難想像會有一個國家為了脅迫另一國購買鴉片,飄洋過海派兵攻打。」滿清政府軟硬兼施,要求鴉片商遵守中國法令,經過多次談判與一次又一次的最後通牒,以英國人為首的外商自然不肯放棄龐大的商機,絲毫不為所動,逼得林則徐鐵腕銷毀鴉片,給了英國出兵的藉口。「這個國家的人從未主動攻擊對手,也不曾傷害對方,對方置他們於死地的心意卻很堅定,恨不得戰火吞噬他們,都是為了什麼?」戰敗後,中國還得為外國的侵略支付賠償金,其中包括鴉片商人的「損失」。正是中國必敗,取得賠償的誘因夠大,才會讓足不出戶,不輕易摘下面紗示人的印度寡婦詩凌白決定遠赴中國,討回亡夫的商業損失。

即便同情中國政府,批判帝國主義者的侵略,葛旭還是為戰爭之所以成王敗寇下了精準且精彩的註腳。他認為戰役是時間的濃縮,否則一小群人不可能在幾個鐘頭,甚至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內,主宰未來千萬人的命運,決定未來幾個世紀那些人能享有財富權勢,那些人卻翻不了身。戰爭是壓縮了多年革新與進步之後的成果,讓影響力穿越時光,決定未來的相對定位。被商人掛在嘴邊的自由貿易、進步的思想、上帝旨意之類堂而皇之的口號,說穿了就是憑藉槍炮彈藥鞏固既得利益。恃強凌弱的自然法則到了今日,依然被具有優勢軍事武力和科技的國家奉行不悖。

葛旭的三部曲揭開鴉片戰爭豐富的面貌,從印度開始,在中國結束。《罌粟海》有印度領主的豪奢排場、種姓制度的殘酷與矛盾、航海知識與水手日常;《煙籠河》有精彩的官商大鬥法和令人嘆惜的動人情愛;《烽火劫》鉅細靡遺地重現戰爭現場,結尾還不忘延續前二部的魔幻寫實大驚奇。活躍在這段歷史舞台上的角色不僅僅是印度人、中國人、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馬來人、新加坡人,而是有著鮮明個性和不凡際遇的主角,原本不可能有交集的生命軌跡在朱鷺號上交會,歷經由死而生,意想不到的波折。重訪過去那段既全球化又貼近在地生活的歷史,再對照今日的國際情勢,竟然如此雷同,難道我們也將迎接迦樂季的來臨嗎?

我們從歷史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我們從未在歷史得到教訓 — 黑格爾


編按/譯按

[1] 帕西人,是主要立足於印度次大陸的一個信仰瑣羅亞斯德教的民族。帕西人的祖先是1,000年前從波斯移居印度次大陸的瑣羅亞斯德教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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