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

圖、文∣李桂蜜

 這是安亞席第三年沒有在印度和家人一起過熱鬧的九夜節。

2020年10月25日,印度教的重要節慶九夜節(Navaratri)進入第九天。傳說中,杜嘉女神與牛魔王馬希沙在鏖戰九日之後,終於在這一夜取得勝利。為了向英勇的女神致意,信徒們進行連續九天的敬拜活動,接著將被供奉九日的各式杜嘉女神偶像沒入水中,以送女神回家,結束慶典。

這一夜,來自印度東部奧里薩邦的安亞席(Asish Agarwalla),和朋友在學校附近一間家庭式素食火鍋店裡聚餐。這是安亞席第三年沒有在印度和家人一起過熱鬧的九夜節。2018年,還在印度頂尖的魯吉拉理工學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Rourkela, NIT)就讀的安亞席,得到一個機會到交通大學實習。台灣美麗的風景、祥和的氣氛、友善的民眾,讓他一見鍾情,等到短暫的實習結束,回到印度才四個月,便迫不急待再度前來台灣攻讀電子工程碩士。

安亞席(右)參觀台灣廟宇

奧里薩是印度幾個特別隆重慶祝九夜節的邦之一。在奧里薩的家中,安亞席的母親九夜節這天照例準備一桌好菜,邀請九名貧苦女孩到家中作客,將她們當作九位女神一樣地恭敬奉待,這是他們來自拉賈斯坦的祖先敬拜杜嘉女神的方式:將善意擴及有需要的陌生人。

今年,安亞席沒能幫忙母親款待那九位人間女神。他坐在新竹的這間小火鍋店裡,看著老闆娘一個人忙進忙出,店內擺設著幾尊佛像,他看到佛陀,看到觀音。雖然是印度教徒,安亞席對這些神像並不陌生,畢竟他的家鄉奧里薩(大唐西域記裡的烏荼國)是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在一場血腥屠殺後,意識到自身殘暴,而皈依佛教、宣揚佛法的地方。慈眉善目的老闆娘頻頻過來關心這位海外遊子,和他聊天、幫他煮鍋、送他火鍋料、叮嚀他快吃,免得火鍋涼掉。佳節倍思親的安亞席告訴老闆娘,她讓他想到了媽媽,老闆娘頓時紅了眼眶。安亞席也是。 這一夜,安亞席尤其想念母親。幾個禮拜前,他得知父母和妹妹也跟800萬的印度同胞一樣感染新冠病毒,母親還一度因為過於擔憂家人而病情加劇,住進加護病房。由於航空關閉而無法返鄉探望家人的安亞席既焦慮又愧疚,備感煎熬。

安亞席與家人

這一夜,從火鍋店回到宿舍後,安亞席照例跟家人視訊,關心他們的健康,也跟媽媽分享了今晚在火鍋店的遭遇。媽媽很感動,這一夜,獨在異鄉的兒子也得到陌生人的關懷。

這一夜,得知家人的康復狀況良好,安亞席稍微安心了。和媽媽互道晚安後,他的腦海中浮現杜嘉女神屠敵的形象,不過被殲滅的不是牛魔王馬希沙,而是長滿觸角、張牙舞爪的凶惡病毒。英姿煥發地屠敵的,是他的母親,而母親手上的十樣武器裡,有愛、有關懷、有希望…

作者:李桂蜜 / 華語教師,目前於印度阿薩姆邦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