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別於中國的香港特質:香港南亞裔歷史與現況【上】

吳文瀚/香港人,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柬埔寨台商企業

【19世紀初南亞少數族裔移民前往香港的路徑 (圖片)】

最近幾個月以來全世界都在關注香港的局勢。香港年輕人挺身對抗港府及背後的中共強權,以行動爭取自由權。這顆亞洲最耀眼的明珠能否繼續繁榮,香港居民爭取自由的努力能否成功,不僅要看港府如何因應,更考驗中共的政治智慧。香港一直是一個富有殖民地色彩的國際城市,遊走於香港街道,可以發現除了許多歷史建築,偶爾會遇到皮膚黝黑的南亞少數族裔,甚至發現在部分地區(尖沙嘴、葵青、元朗)有為數不少的南亞少數族裔聚居,並發展出香港獨有的少數族裔經濟,例如重慶大廈(註1)、美麗華大廈等商場由少數族裔所經營的商店。本文(將分兩次刊載)將介紹香港特有的南亞裔居民,包括他們來港的歷史,經濟與社會地位,以及目前的狀況。

香港與其他的前英國殖民地一樣,殖民初期,由於政治、經濟及英政府對於在地華人不信任等原因,英國政府殖民地部(Colonial Office)從英屬印度徵募及調派印巴籍軍人及警察派駐香港作為英國人管治的副手,實行「以夷制華」的手段管理人口佔大多數的華人,此外再透過法制與秩序(Law and Order)的建立,進一步鞏固港英政權對於統治香港的正當與合法性。

由於香港與新加坡一樣,兩者都擁有優越的地理位置條件,轉口港在帝國殖民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除了投射英國在遠東地區的政治影響力之外,同時也為宗主國提供巨大的經濟利益。在自由貿易主義抬頭的氛圍影響下,英國透過兩次鴉片戰爭從中國手上割讓香港與九龍半島的永久主權,並有意圖將位處於中國南方珠江口的香港打造成英國在遠東地區的經濟、商貿中心,通往與中國貿易的主要門戶,透過香港作為中國與印度之間貿易的中轉站,將來自英屬印度源源不絕的農產品輸出到中國;由於相對完善的法制及免稅政策,吸引更多的南亞裔人士帶著資金陸續前往香港尋找發展機會,其中部分人從此定居香港,組成香港南亞少數族裔人口基礎。

殖民初期,南亞裔在香港從事的職業主要是軍警、勞工、商人及公務員(註2),由於南亞地區的社會、經濟、種姓制度及英國殖民地之間寬鬆的移民政策等因素促使大量的印度裔、巴基斯坦裔從英屬印度移居到其他英屬海外殖民地(如馬來西亞及新加坡有大量的印度裔人口)落地生根甚至移民旅居英國,而不選擇回流母國。2016年香港政府統計處中期人口統計(少數族裔),香港的人口主要是由華人組成(92%)及非華裔(8%),香港南亞少數族裔主要由三個國籍(印度、巴基斯坦、尼泊爾)所組成,佔非華裔人口的13%。(如下圖)

印度裔

自1841年香港主權被英國接管後,首批2,700名印度裔英軍登陸香港島(註3),並見證英國米字旗在中國南方割讓的土地上升起,負責進駐香港負責防務、維持治安,主要是來自印度旁遮普人(Punjabis)、帕西族(Parsees)、博拉人(Bohras)、古吉拉特人(Gujaratis)、泰米爾人(Tamils),自此香港的社會發展與南亞裔息息相關。

印度裔軍警主要是招募自印度旁遮普地區的錫克教徒(Sikhs),因為在1857年印度大暴動中協助英國人,因他們對英國的忠誠度而獲得信任及重用,港英政府於1882年起從旁遮普邦各地大量招聘他們來港工作(註4) ,主要擔任軍警,軍人退役之後繼續留港擔任監獄、警隊要職。汲取印度民族主義萌芽的教訓,英國人在管治殖民地時,會吸納多個不同的宗教和種族,因此香港警察在港英殖民時期主要由歐洲人、印度教徒、穆斯林及華人所組成,達致權力相互制衡。後來受到印度獨立的影響,港英政府停止繼續直接從印度招聘印巴裔公務員,轉為招聘香港本地的印巴後裔以及已經移民到香港的印巴裔移民。

【1906年印巴籍與華籍警察於中環中央警署接受檢閱 (圖片)】

來港的印度裔商人主要是擅長經商的帕西族,在殖民初期隨著東印度公司前往香港開設洋行,擔當中國、香港與印度之間重要的貿易橋梁;來自孟買的印度教徒擔任公職時經常利用職務之便貪汙,此後不再受政府招聘為公務員,反而更多印度人開始經商,與帕西族一樣從事與中國、葡屬澳門之間的貿易,主要貿易鴉片、絲綢、棉花等高經濟價值商品(註5)。

巴基斯坦裔

1841年南京條約簽訂,英國取得香港島的實際控制權,當時駐港英屬印度軍隊中有少數是信奉伊斯蘭教的巴基斯坦人;殖民後期印度的信德邦,有大批移民希望透過來港尋找新機會,大多來港經商、借貸、銷售、進出口等行業或是受雇於同樣來自信德的商人。印巴分治後,喀什米爾戰爭隨即展開以及東西巴基斯坦分裂為印、巴、孟三國,南亞地區政治和經濟穩定帶來嚴重的衝擊(註6),同時也迫使部分的巴基斯坦人從南亞逃難至當時政治相對穩定位於東南亞的香港尋求安身立命之所。在印巴分治後,巴基斯坦人受香港的地緣位置、政治穩定、都市發展程度所吸引,以及由於信德族人在殖民初期所建立的網絡,大批的巴裔「經濟移民」透過家族式鏈式移民前往香港定居,及後少部分更發展成為跨國企業。

尼泊爾裔

英政府對於1814年受僱於英屬東印度公司參與英尼戰爭中尼泊爾士兵的驍勇善戰印象深刻,故此在後期直接從尼泊爾招募引進廓爾喀僱傭兵(Gurkhas)加入英軍效忠英國,為英國海外屬土(英屬印度、英屬香港、馬來殖民地)甚至英國本土的軍隊補充兵源。廓爾喀軍團(註7)曾經參與歷史上大大小小的戰役:1857年印度民族起義、1982年福克蘭群島戰役等,至目前為止廓爾喀軍團仍然在英軍服務。

【1970年代香港廓爾喀軍團舉行檢閱儀式 (圖片)】

在英屬印度殖民時期,英國政府與尼泊爾簽訂協議,招募尼泊爾人加入英軍廓爾喀軍團。尼泊爾人在香港居住的歷史從1947年開始,二戰後印度獨立,大批印度裔英軍從海外殖民地撤回印度定居;相反,廓爾喀軍團被派駐到英國海外殖民地作為補充英軍主力部隊的兵源(註8)。1957年馬來西亞獨立,原駐防於馬來亞半島海峽殖民地的廓爾喀兵被調派至香港,直至香港主權回歸中國前一年1996年,駐港廓爾喀軍團解散,大部分尼裔士兵返回尼泊爾居住,少部分繼續留在英軍服務,部分尼泊爾人在90年代港英政府的政策下成功申請居港權定居香港,並使用家庭團聚的方式(註9)陸續將眷屬從尼泊爾申請到香港定居生活,甚至取得居英權移居英國。

南亞少數族裔的異國文化特色影響了香港華人社會的發展,與其他國家的少數族裔一樣,香港少數族裔的居住模式是以群居聚落方式居住,例如定居德國的土耳其人、馬來西亞的印度人、華人、非裔美國人,一群擁有共同身分認同、文化認同,背景接近的種族,會在異國的某一處建立他們的聚居地 (落腳點),形成一個文化社區,為同樣來自相同國家地區的少數族裔提供互助自保的功能(註10)。因此我們可以在許多國際大城市看到異國族群聚居地,例如美國的唐人街、新加坡與馬來西亞的小印度區都是著名。香港鬧區尖沙咀的重慶大廈和美麗都大廈正是香港南亞裔聚居的地區。美裔香港學者麥高登(Gordon Mathews)更將重慶大廈形容為「低端的全球化」實踐的最佳例子,對於研究香港少數族裔經濟、文化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註1. 由梁朝偉所主演的《重慶森林》,以舊有的尚未翻新裝潢的重慶大廈作為拍攝地點,將香港華人視為禁地,大量少數族裔聚居的重慶大廈呈現觀眾眼前。

註2. 陳錦榮、梁旭明,《認識香港南亞少數族裔》(香港:中華書局,2016),頁27。

註3.Tai-lok Lui, Stephen W.K. Chiu, Ray Yep, Routledge Handbook of Contemporary Hong Kong, (Oxon: Routledge, 2019)

註4. 〈香港百人〉,《亞洲電視》,(2018/9/27瀏覽),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vS10bKUeB0

註5. Caroline Pluss, Foreign Communities In Hong Kong, 1840s–1950s (US: Palgrave Macmillan, 2005), pp.156.

註6. 湯瑪士.特洛曼。《印度-南亞文化的霸權》(台北:時報文化,2016),頁307。

註7. The British Army, “History of the Brigade of Gurkhas”, Gurkha History (2018/9/27) , https://www.army.mod.uk/who-we-are/corps-regiments-and-units/brigade-of-gurkhas/

註8. Tim I Gurung, “Gurkhas’ history of service to Hong Kong is being forgotten”, Asia Times (2018/09/28) ,http://www.atimes.com/article/gurkhas-history-service-hong-kong-forgotten/ 郭儉、羅金義,《獅子山下的南亞小企業》(香港:中華書局,2016),頁115。

註9. 郭儉、羅金義,《獅子山下的南亞小企業》(香港:中華書局,2016),頁115。

註10. 令狐萍 (2015)。《金山謠-美國華裔婦女史》,頁288。台北:秀威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