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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流亡中的自在:我在西藏流亡政府學校,擔任義務中文教師的經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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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賴喇嘛高等教育學院。圖片來源

 

Ray Chiu

作者:Ray Chiu ─原為跨國集團財務主管,2011 年底離職至印度加爾各達的 Mother House(台灣稱為垂死之家,香港稱為仁愛會)擔任義工,為生平第一次國際義工經驗,結束加爾各達義工後開始印度及尼泊爾旅程共五個半月。熱愛深度旅遊、閱讀文學、關心人文。本文為作者在西藏流亡政府擔任義務中文教師的親身經歷,描述身處在印度的藏人如何在逆境中怡然自得,及其尊重生命的態度,值得讀者細細品味。

 


 

  • 緣起

2012 1 月,我在北印度當背包客旅行,在一無所知、只知道要去的地方可以看到雪山的情況下,隨著旅伴懵懵懂懂地抵達達蘭薩拉(Dharmsāla)。待了幾天之後,愛上藏人的善良與誠實。當旅伴難耐冰凍雨雪決定離開時,我反而決定在達蘭薩拉多待幾天,之後再會合。旅伴離開前一天,我在當地小店遇到一位台灣朋友,她在當地非政府組織當義工老師,也因為她,使我決定完成拉加思坦之旅後,再回達蘭薩拉當一個月中文義工老師。達賴喇嘛高等教育學院的中文系系主任—格桑老師,就是在義工教學時認識的。2012 年底,格桑老師邀請我到學校教學,因而在 2013 年 2 月至南印度擔任一個學期的義工老師。

 

 

  • 對學校的第一印象

達賴喇嘛高等教育學院(Dalia Lama Institute for Higher Education)位於南印度班加羅爾市郊,距離市中心約車程二個小時遠的 Shiwaginaga。學校成立於 2008 年,佔地廣大,目前尚有男生宿舍、老師宿舍、圖書館及藏醫院等在建設或等待建設中。二棟女生宿舍已經完工,由於男生宿舍還在待建,於是暫借一棟女生宿舍做為男生宿舍使用。 2013 年上半年度校內系所包括:電腦應用學系、藏文系、中文系、商學系、藏文師資班(2013 年畢業者為最後一屆藏文師資培訓班)等。除了電腦應用學系的三位老師為印度人,以及我是中文系義工老師之外,其他任課老師皆為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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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大樓,藍天白雲是學校常有的背景)

 

學校裡約有一百四十位學生,教、職員約四十位。由於藏人對於年紀的計算不太在意,常常無法確知自己的實際年齡,這種狀況以來自西藏境內的學生居多,因此學生的年紀由十九歲的適齡到二十八、九歲都有,若是流亡藏人第二或三代則都在正常上大學年紀。學校裡面的學生大多害羞,對於非系上的老師似乎都不好意思打招呼,對自己系上老師則是非常尊重,都會打招呼,在走廊上看到老師走在前方,學生不敢超前走。有幾個學生看我提著舊型筆記型電腦很重,都會自動要求幫忙提,甚至有學生自願幫忙每天早晚到宿舍提送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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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

 

停電在印度是悉鬆平常的事,由於學校備有發電機,除了少數幾天會在夜間停電以外,平時只要一停電,三分鐘內一定會復電。學校位於南印度,班加羅爾均溫 2228 度,夏天高達 40 度 ,所以不供應熱水。對於習慣洗熱水澡的台灣人而言,不太能習慣。直到後來問了學生才知道,原來大家都在早晨或下午三點之後沐浴,因為那時水管被太陽曬的熱烘烘的,水正熱可以洗澡,才不會感冒,但對我而言,除了夏天外,水溫仍不夠熱。後來乾脆買了電湯匙,除了三月底至五月中的夏天,全靠電湯匙熱水解決洗澡問題。

達賴喇嘛高等教育學院免費提供住宿及三餐,學生只要通過入學考便免學費,學校每個月發給每個學生五佰盧比零用金,供學生採買生活用品,只是學校所有經費皆靠達賴喇嘛尊者的妹妹杰尊貝瑪女士在國外募款而來,零用金的發放必須視學校經費是否足夠才能按時發放,因此常有兩、三個月發放一次零用金的情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學校規定所有女性上課皆須穿著藏服,我非藏人所以除外)

 

在我任教的中文系裡,筆記型電腦普及率相當高,高達 85% 的學生都擁有筆電或平板電腦。可是學生的學習態度仍是舊式教育的情形,被動式學習在各系都一樣。自主學習、尋求解答、主動發問等的學生極為少數,加重高等教育的老師們的負擔,老師在引導與討論的功能上也因而更難發揮。學生的學習動力不足,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學生們在進入學校前,誤認中文系教的是商業中文,入學後發現不如自己所想,造成學習意願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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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的時候,學生幾乎都有筆電可用)

 

 

  • 到底誰才是藏人?

學校的人員分為三種,一種是從小在印度出生、長大的流亡藏人第二代或三代,人數最多。另一種是在西藏出生,然後到印度的流亡藏人,此類又分為很小的時候到印度(如:三歲)或是近幾年才到印度。最後一種是在尼泊爾或不丹等非西藏及印度出生的流亡藏人。

有一天早晨我與學校的一位格西(格西為藏傳佛教出家人的最高學位等級,相等於碩、博士學位)、總務及工程部會計一起在食堂吃早餐,大家教我吃糌粑的方式,後來話題延續到誰才有資格稱為真正藏人。工程部會計從小在印度長大,直接被取消資格,總務丹增和格西兩個人便開笑地討論起彼此。

丹增說自己比格西更有資格稱為藏人,格西在小的時候就到印度學習佛法,格西回笑說丹增連西藏都沒見過,怎麼能說自己是藏人呢?丹增和格西兩個人一來一往地笑著鬥嘴,在旁邊的我們忍不住哈哈大笑。格西第一堂有課,工程部會計也回房去,食堂幾乎沒有學生了,由於平時就和增丹很熟,我忍不住問了丹增一個令我疑惑但他也許會不想回答的問題。

丹增是一個孤兒,從小在尼泊爾的孤兒院長大,他的妻子是在印度成長的流亡藏人。我問他為什麼對西藏那麼有感情?以我自己而言,從小生長在台灣,當然清楚自己的文化、傳統從何而來,但對中國那片土地沒有情感。這樣一個從小不曾見過西藏的人,為什麼對西藏有著不可抺滅的情感?丹增站在食堂邊,眺望著遠方樹林,淡淡的說:我不曾見過西藏,但從小到大看過不少西藏的照片,那是我的家,有一天我們一定要回去。雖然他說的很淡,口氣裡的情感卻是非常強烈且無庸置疑。

丹增是位害羞、個子短小、十分誠懇、做事賣力而且和善、熱於助人的人,他總是態度謙和地與人相處,從不生氣,對待岳父、母極為親近。曾聽他說過,非常感謝妻子給了自己一個從未擁有的家及父母。他雖不曾步入西藏一步,卻是我印象中不折不扣的藏人。丹增的家在距離學校車程六小時遠的 Bylakupee,也是妻子娘家所在地。每個月的第二個星期六全校放假,丹增便在那時回去與家人團聚。老師們也大多在第二個星期回家,最近的家在約三小時車程的 Mysore。有些老師的家人遠在北印度的達蘭薩拉,需要坐火車兩天再坐一晚夜車才能回家,一年只在寒、暑假時見面。

記得今年二月底的一個下午,一行十多人的老師正要離開學校,他們在學校受教師訓練兩星期,期滿結束準備返回北方。這群老師總是穿著印度裝──庫塔,但外表看起來就像藏人、講的話與藏語也相似,剛開始時以為他們是藏人,但又覺得他們與藏人很不一樣,後來才知道他們是來自喀什米爾的拉達克,是印度人而非藏人,學校提供他們教師訓練。我和其中一位老師較常聊天,後來還特別去送行,她與另一位我們總是微笑相對的老師,積極邀請我在學期末到拉達克拜訪,並邀請我住在其中一位老師的家裡,可惜學期末直接回台灣而失去到拉達克看風景的機會。

 

 

  • 進行中的校舍建築計劃

達賴喇嘛高等教育學院隸屬於西藏兒童村學校(TCV;Tibetan Children Village School),校內的各項經費全為各國人士及居住在外的藏人捐款,由達賴喇嘛尊者的妹妹募款而得。在男女生宿舍門口都有一面刻上感謝名單的大理石,從瑞士、瑞典、比利時到美國的贊助者都有,除了基金會之外,有些是個人的名字。雖然學校仍在建設,但二月抵達學校時,似乎沒有什麼動工的樣子。當時學校的建設已經完成的有教學大樓、食堂、教師宿舍(分為家庭與單身宿舍,家庭宿一棟已完工並使用,單身宿舍完工一棟,還有一棟待建),校內有一條主幹道,由校門口一直延伸到男生宿舍側邊,與男生宿舍側面隔著主要幹道的是學校的藍球場。學校還有足球場,在教學大樓的後面,可是場地不夠完善,只能算是將地鏟平的黃沙地,三月老師們踼足球時曾出過一次意外,總務丹增小腿縫了幾針,一周不能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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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板上,刻著捐贈者的名字或單位)

 

與女生宿舍隔著主幹道的是印度建築工人的鐵皮工寮,工寮只有一樓,大約有六間連在一起,建築工地就在工寮前不遠的主幹道旁。白天工人們不分男女全都在工地工作,女性以頭頂土籃運土,男性掘土打地基,小孩就在旁邊玩耍。工人們延著主幹道在工地旁建了一個塑膠水塔,傍晚時男性工人及小男孩會一起在路邊洗澡或躲到不易被看見的樹後解決排泄,學生們也在同時以水管澆花,婦女與較年輕的男性工人會帶著螢光塑膠水器向學生取水,小孩子們則是以保特瓶裝水。每天到了晚上,每一戶小工寮都有黃色小燈泡照明,印度婦女會在自己所屬工寮前以小土坑準備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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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工地的孩子並不怕生,每次見到我總是 auntie auntie 熱情的叫著)

 

 

  • 懸而未決的校地糾紛

學校在 2008 年以前取得校地,2008 年建校招生。賣地給學校的附近印度村民在近兩年間一持續進入校園騷擾,理由是學校沒付錢購買土地。近年來班加羅爾的地價不斷翻倍上漲,當初賣地的村民認為學校應該將以前賣地時和現在地價之間差額付給他們。另外有村民堅持學校沒有付錢,因為購地時錢是付給他們的祖父或父輩而不是他們,長輩過逝後,他們沒有拿到半毛錢,所以學校應該再付錢給他們。由於這兩個原因,村民一直堅持自己擁有合法土地權。

據一位老師告訴我,去年村民們曾經帶著警察和挖土機到學校,要開挖校地,警察要學校讓村民掘地,學生們知道消息後趕到,因為不能與村民起肢體抗爭,所以全部席地而坐,不讓村民開挖。當時 A-ma La(達賴喇嘛尊者的妹妹杰尊貝瑪女士,學校的師生們都稱呼她為 A-ma La)在宿舍頂樓觀看情況,至於後來村民怎麼離開的,有二個說法,一個是 A-ma La 打電話請警察高層處理,另一個較可靠的說法是 A-ma La 的日籍朋友,她是學校的義工老師,當時她與 A-ma La 一起在頂樓,她說因為村民等累了又開挖不了,到吃飯時間,就各自散去回家了。

從今年二月到四月初,村民進入校園兩次,兩次都是以大小石頭阻礙學校主幹道車子通行。第一次我好奇地靠過去觀看,校長伸手握了握我,在場的還有建築部門的主管及學生大約 10 個人。建築部門主管以前在拉達克待過二十多年,熟悉印度語。談論過程中,有位學生稍稍有些心急,才開口就被校長制止,從頭到尾,村民們只與建築部門的主管對話,校長則是不發一語,我想這和印度風俗中男性主上有關。

隔了約半個小時再經過時,所有人都已經離去。村民第二次再到校園後,聽系上老師說學校主張將土地糾紛交由法院審判,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村民到校要錢的事。大約五月中開始,第二棟老師單人宿舍、通往足球場的一處工地和教育大樓對面都開始興建工程,增加了好幾個工寮。

學校的老師告訴我,法院判決已經下來,學校勝訴,才會趕快趕上進度。藏人在處理與印度人的問題時,一直都謹記達賴喇嘛尊者對於處理這類問題的交待:要以感恩的心,和平處理問題。因此大多時候藏人們都是隱忍、退讓,學校的興建工程由 2012 年到今年,一直因為村民堅持土地持有權問題而停工,這次是少見的在工程被延誤許久又溝通無效而上法院請求仲裁。七月離去前,學校大門不遠處的空地上,短短三天就以磚建好工寮,校園裡由二月時的集中住在一處、偶爾見到零零星星的工人,突然間變成隨處望去都可見印度人。

 

IMG_0036   (教育大樓正對面的藏醫院開始動工)

 

學校對於學生宿舍一向嚴格規定門禁,學生們在晚上八點前一定要回到宿舍,管理女生宿舍的宿監更是八點一到就點名,點完名之後即大門深鎖,沒有重要事情不能遲到晚歸或外出,不能準時回房的人必須事先請假。對於學校的時間限制本來覺得疑惑,後來想想這樣的做法仍有必要;印度的夜晚對女性是極度不安全的,雖然班加羅爾在印度是比較先進的地方,但仍有危險性,非必要晚上還是不要在外逗留。近來校園內出現許多印度建築工人,也是校方嚴格要求學生準時回到宿舍的原因之一。

 

 

 

【延伸閱讀】流亡中的自在:我在西藏流亡政府學校擔任義務中文教師的經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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